肖凛窝在贺渡怀里很久,始终不愿意把头抬起来。
他已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就连在那条臭水沟里找到肖昕尸身的那日,他都未曾流泪。可今日看着白崇礼在他怀中气息渐断,心却像被尖刀捅出了个大口子,再忍不住了。
强压太久的情绪一旦决堤,便没有那么容易再堵上。
他哭湿了贺渡的衣裳。贺渡一遍遍给他擦着泪,哄道:“不哭了,好不好?”
肖凛吸了吸鼻子,使劲摇头。
贺渡轻拍着他的背,道:“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肖凛浓重的鼻音从他怀里冒出来:“......那你别看。”
“靖昀,”贺渡低声唤他,“抬头,好吗?”
他把肖凛深埋的脸颊露出来,用衣袖细细擦去泪水,“让我看看你。”
肖凛有些窘迫,微微别过头:“不要。”
贺渡把粘在他脸上的发丝拨开。西洲人皮肤偏白,肖凛更甚,日光下白得透亮。他这一哭,眼睛红,鼻头也红,眼中水雾蒙蒙,冲淡了他五官的锋利和英挺,生出些可怜可爱。
他睫毛长而卷,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贺渡在他额头上亲了亲,道:“再哭下去,长安的珍珠都要跌价了。”
情绪被他温声细语哄得消退,肖凛清醒了些,哑声道:“烦不烦。”
他越是躲闪,贺渡便越想多怜惜他几分。他把肖凛横抱起来,往卧房走。
肖凛靠着他的肩,道:“别去床上,衣裳脏。”
“好。”贺渡顺着他,把他放在临窗的躺椅上。阳光透过竹影洒在他脸上,照亮腮边未干的泪痕。
贺渡取了绢帛,在水盆里打湿拧干,蹲下替他擦脸。肖凛被他看见了最不堪的一面,本就心里别扭,此刻再被温柔照拂,更浑身不自在。他抢过绢帛,道:“我自己来,你别看。”
肖凛把湿绢贴在腮上,垂下的睫毛遮住了泛红的瞳仁。
贺渡拿他偶尔的孩子气没办法,道:“现在不让我看有什么用,刚才在大门口,连下人都看见了。”
肖凛道:“那你让他们忘了。”
“这我做不到。”贺渡失笑,“不然我将他们都赶出去,换一批新人来。”
肖凛把绢子扔到他身上,剜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赶出去再说。”
“好狠的心。”贺渡把绢子放到一边,托起肖凛的下颌,看着他微红的眼睛,“靖昀,在我面前,你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肖凛眨了下眼:“我还有什么样子,是你没见过的?”
“很多。你喜怒哀乐,我都想一见。”贺渡道,“还有你执戈杀敌的样子,我也想像过很多次。”
肖凛微微一顿,道:“那你呢?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所有的样子?”
“在一起久了,你迟早会看到的。”贺渡道,“我也会看清,你所有的模样。如果人连最狼狈的一面都不能对心爱之人展示,那要伴侣何用。所以,不必觉得难为情。”
肖凛拨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肖凛没有明确的回答、抗拒、或是顺从,那就是默许。
“衣裳脱了吧,”贺渡解开他领口的瑊石盘扣,“我让人拿去洗。”
肖凛乖乖坐着没有动,默默地允许他层层扒掉了自己的朝服,只在脱袖子的时候,才稍微举了下手臂。
肖凛看着他,道:“贺兄。”
“怎么?”贺渡抽出他发上骨簪,头发散落开来。
肖凛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白相走的时候,我想起了宇文叔叔和我父王。他们皆是忠臣良将,却都没得善终。我虽不及他们,可也自问无愧于任何人。你说,将来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贺渡凝视着他,反问:“殿下,你会害怕吗?”
“当然。”肖凛缓慢地眨着眼,“是人,哪有不怕死的。”
贺渡道:“万物殊途同归,不过一死。区别仅在于,死的有没有意义。白相等人能激励后人续写他们的意志,就是他们死去的最大意义。”
肖凛不语。
贺渡抚摸着他的脸庞,放柔了声音:“殿下不必怕,有我在一日,必会竭尽全力保你平安。长安太小,我早已看腻。我还有万水千山,想和殿下一同去看。”
这样的话,肖凛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心非铁石,岂会不动容。只是,他现在还无法对贺渡做出任何承诺。
肖凛叹息道:“我想洗澡。”
“我让人烧水。”贺渡把脏衣裳卷起来,扔进衣篓。肖凛撑着躺椅边缘,挪回了轮椅上。
走到门口时,贺渡问:“要不要我帮你?”
肖凛回头,神情已恢复平静:“不用。外头出了这么大事,你不该在这儿。去重明司吧,我没事,不必担心我。”
他的声音虽淡淡的,没有力气,但人已变回了那种理智清明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崩溃未从有过。
像肖凛这样的人,历经常人难以承受的坎坷与伤痛,心智早已被磨得如铁石一般。仅剩的柔软从不轻易示人,偶尔显露,也会很快藏回层层铠甲之下。
贺渡被肖凛给赶出了府,本想快些赶回宫,却在府门口和背着包裹归来的姜敏撞了个正着。
“贺大人。”姜敏冲他作了个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