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大雨倾盆,王府屋檐上哗哗泻水。暖阁里铺了地垫,慕容少阳趴在地上,女儿骑在他背上,两条小腿耷拉下来,抱着他脖子,笑道:“父王,驾!父王,驾!”
“驾驾。”慕容少阳驼着她在地垫上转了一圈,“怎么样,这马好不好?”
“好!”女儿扬声,笑得娇甜。
儿子过来扒拉他,道:“妹妹骑好久了,该我了,父王,我也要骑!”
“哎哟好大儿。”慕容少阳擦了擦汗,“你是要累死你爹了,等会儿骑,我歇歇。”
他把女儿放下来,撑着酸疼的老腰,摸起水壶对嘴就是一顿灌。儿子满眼期待:“歇好了吗,歇好了吗?”
“......”慕容少阳正琢磨找什么借口把这俩缠人小崽子轰出去,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他立刻正襟危坐,道:“谁,进来。”
来人是他府中幕僚,撩衣跪在了满地玩具前,道:“王爷,长安有令。”
两个孩子虽淘,却也懂事,见父王要议事,便乖乖挤在他身边不作声。慕容少阳道:“干什么?”
幕僚简洁道:“征粮。”
“......”
慕容少阳无声地做了个唾骂的口型:“西洲反了,这会儿开始急了。”
幕僚道:“长安令王爷清点余粮,明日就报上去。”
“我上哪儿给他弄粮去。”慕容少阳一手搂一个孩子,“肖凛刚搬走了半仓粮,再让长安都拿去了,咱们还吃什么。”
幕僚提醒道:“不给不行,朝廷知道咱们有粮。”
要不是孩子在,慕容少阳已经骂出声了,他忍着声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好处从来没有边地的份儿,出事了想起从边地手里讨支援,不要脸了。”
幕僚深以为然。
慕容少阳思索片刻,道:“去年财政上报的收成是多少?”
“三千万石。”幕僚压低声音,又补充,“实数三千三百万石。”
慕容少阳道:“巴蜀一年自用至少要两千五百万,还要供给军需,再剩点盈余防灾。肖凛拿走了五十万......跟朝廷说,最多二十万,不信就把账本给他看。”
幕僚迟疑道:“王爷,您还是打算帮朝廷一把?”
“为何不帮?”慕容少阳冷笑,“这些粮,别全从仓里调。前些日子给西洲取粮的时候,不是清出来好些生虫的旧粮么,塞巴塞巴给长安交差。”
幕僚惊道:“这怎么行,军粮糊弄不了人,一吃就尝出来了!”
慕容少阳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势,哼笑一声,道:“蜀都下了半个月雨不见太阳了,潮气这么浓,粮食放不住发霉生虫难道怪我。不用怕,给他们就是了,顶多拉个肚子,又吃不死人。”
不说他们家王爷是个众所周知的老滑头,掌权十年来,他是藩地里唯一一个敢在老谋深算的京派巡查御史面前做假账之人,还从未被拿住把柄。
少报银粮收成不只为了藏锋,还能少交税,更能防着有朝一日被长安伸手要钱。从前手底下的人还怀疑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假账值不值得,现在看来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
幕僚叹道:“这样一来,即使藩地按兵不动,也已经摆明立场了。”
“不然呢?”慕容少阳道,“又不是只有动兵才叫立场,对朝廷而言,中立就等于反。肖凛就是太死心眼,我没那么转不过弯来。”
他抬抬下巴,“去吧,有什么消息再来报我。”
幕僚匆匆去了,慕容少阳低头,把女儿揽进怀里,指着窗外的雨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咱们巴蜀啊,就是经常夜里下雨,潮湿得很......”
***
雨不止巴蜀在下,就连一向干旱的凉州也笼罩在浓云愁雾之下。
清晨时分,天仍黑得如同深夜。一队人马踏水而来,在金城州府衙前猛地勒停。为首之人身着凉州军服,下马高呼:“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风声鹤唳时期,凉州夹在西洲司隶之间无比惶恐。刺史曹永昌连家都不敢回,夜夜宿在府衙。他被高声惊醒,披衣翻下了床,蓬头散发地跑了出来:“何事!”
来人跪地道:“曹大人不好了!昨日血骑营突然越过凉州边境,一日行军百里冲进河西走廊,正朝金城方向逼近!”
“什么!!”曹永昌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揪住那人大吼,“河西的城防呢,干什么吃的!”
河西城镇密布,更有武威、嘉峪关等关要。那人欲哭无泪地道:“挡……挡不住!骑兵速度太快,且有意绕开城镇,目的很是明确,就是金城!”
“操!”曹永昌大骂一声,“快去调兵护城,再向长安求援,金城不能倒!”
他很明白前些日子京师切断粮马道的举措把凉州架在了个什么骑虎难下的位置上。西洲没了后援,就只剩强抢这一条路。而金城一旦失守,可以说血骑营再无后顾之忧,拿下长安就如探囊取物!
“是!”
那人转身要走,又被曹永昌拽着衣领猛地揪了回来。
“派重兵守住粮仓!”曹永昌道,“凉州和血骑营硬碰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旦走投无路——”
他声音一沉,低吼道:“就一把火烧了粮仓,绝不能拱手让给他们!”
***
凉州高低起伏的丘陵在黑沉的苍穹下,如晕染的水墨般,在地平线处若隐若现。
肖凛没穿重骑厚重的甲胄,穿着轻快的甲衣,臂上系着白色将领臂章,顶了卞灵山的名号,和周琦、宇文珺并排骑行在距金城三十里地的荒原上。
“州军真是废物东西。”周琦道,“特勤打他们就跟爹打儿子似的,要上重骑还不直接碾成泥了。”
路过州境时遇上一队驻守的凉州军,大约有七八百人。血骑营先锋特勤人也不多,两千出头,根本不能算是打起来,直接就是从州军身上踏了过去。
肖凛在主力军中,并没出手,淡淡道:“杀鸡焉用牛刀。”
周琦望向前方苍茫,道:“金城不远了,殿下,可要直接冲进去占了州府?”
肖凛看了眼阴沉灰黑的天,道:“怕要下雨了,就地扎营吧,我想和凉州刺史见个面。”
周琦道:“殿下有顾虑?”
肖凛看向宇文珺:“佑宁,你说呢?”
宇文珺微微一笑,道:“但凡对两军实力有些判断的人,就知道金城被破是迟早的事。能挡住血骑营的不是州军,而是粮仓。不能逼他们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