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事散,流水依旧。这场盛大的对于东梁少帝的指控因温一酒的出现而结束。而即使派人虐杀了晋王世子,即使陷害了北汉皇子,陈宁依旧被温一酒保了下来。
温一酒缓缓自太师椅上起身,杵着拐杖走到尚没有回过神的萧昭面前,开口道:“老夫送娘娘回合欢殿,好吗?”
温嘉上前搀扶住温一酒,不放心道:“女儿陪父王一起。”
温一酒只是回握住温嘉的手以示宽慰,他看向萧昭道:“有皇后在,老夫不会有事。”
萧昭亦有很多话想要问温一酒,正愁没有时机,正好借此机会,她上前揖礼道:“那就有劳王爷了。”
此时日渐西沉,他们走出殿时,才起的暮风推着夕阳余晖,将玉阶两侧蟠龙柱落下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温一酒站在影子下,回身再望了大殿一眼。萧昭也不知道,他是在看那高坐之上的咫尺天威,还是在看那天威之下德不配位的人。
她只看清他的眼底短暂浮现的落寞。
弄权半生,誉满天下,就算是南帝与胤帝也会留有三分薄面,早就可以自立为王的他,为什么会落到妻离子散、多病缠身的下场?
从合宣殿到合欢殿的路并不算长,萧昭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温一酒坐在软轿上,半阖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在回忆从前的事,眉若远山,神色如山前碧水般平静。
即使到了合欢殿外,他依旧没有起身,而他的眸子,凝望着院子中央的合欢树,久久也没有移开。
萧昭恭候在一旁,直到听见他缓缓开口道:“娘娘知道,这个宫殿,以前是谁在住吗?”
萧昭想了想,回答道:“听闻是远嫁北汉的大长公主殿下。”
温一酒眼眶微颤,收回眼,不再去看那颗合欢树,声色也变得黯淡下来,“老夫可以在殿外看看吗?”
萧昭吩咐宫人搀扶着温一酒下轿,为温一酒递上拐杖,道:“王爷进去喝杯茶吧。”
温一酒摇头,“她不会允许我进去的,我就在外面看看。”
她?
“那是陛下的姑母,封号灼华。”温一酒似乎是看出萧昭的疑惑,缓缓开口解释道。但是提及这个名字时,不知为何,他的情绪上涌,猛地呛咳了两声,他方才缓过神来,眼底萦起淡淡的悲伤,好久之后,他开口道,“我对不起她。”
萧昭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陛下就算派人杀了世子,您也能原谅他的原因?”
“并不全是。”温一酒开口补充道:“如果知道娘娘这么聪明,老夫就不会让元翕带你回来了。”
萧昭自嘲地笑笑,“或许,他就是看中了我藏拙的假象,才带我回来的。”
说话间,萧昭扶温一酒在合欢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只听温一酒道:“我不是没有动过那个心思,代价却是断送了灼华的性命。她在临死前逼我发誓,让我有生之年都不可以称帝,必须维护东梁正统。”
“为此,自陛下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磨练他的心性。他从前,是个性子极其软弱的人,为了让他见识到权术的残酷,我甚至让他的乳母七窍流血,死在了他的面前。我知道他恨我,可是如果不那样做,元培虎视眈眈。我走之后,东梁早晚会被元培所取。”
说到这里,温一酒停顿片刻,垂下眼,忏悔道:“也正因如此,我才收留陆家,照看元翕,离间他们父子,让元翕成为磨练陛下的另一把刀。我自认为,做得很好。可是我低估了元翕的性情。”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柯儿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让他变得意志消沉,几乎就要毁了他。我终究还是心软了,旁敲侧击告诉他柯儿之死的真相。”
他扬起头,注视着漫天的枯枝,眼神涣散,“我辜负了灼华的嘱托,死后,也无脸去见她。如今能做的,只有在我有生之年,护住陛下。”
萧昭想起温柯那双粲然的眸子,只觉痛心,倘若温柯知道真相,知道自己不过也是父亲历练皇帝的牺牲品,该作何感想。只是她也为温柯感到庆幸,所幸,他死在父慈子孝的谎言里。
见萧昭不说话,温一酒继续道:“老夫之所以告诉娘娘这些,是因为知道,只有娘娘才可以控制元翕……”
“控制?”萧昭觉得不可思议,她站起身来,质问温一酒,“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控制他?”
温一酒轻咳两声,淡淡开口道:“为了不让他夺权。我了解元翕,你也了解,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萧昭几近崩溃,她深吸一口气,忿忿不平道:“死的是你的儿子!他为了你的儿子报仇,你还要控制他?”
温一酒平静抬眼,看向萧昭,“公主了解自己的父皇,你当真以为,元翕能活下来,是你的父皇大发慈悲?放过了这个曾经背叛过他的人的儿子?”
闻及此言,萧昭平复下来。她记起那日萧旭的确对她说过,元翕的存在,她是瞒着父皇的。而正如温一酒所言,她了解父皇,父皇的眼底,是揉不得一粒沙子的。
萧昭被迫沉寂下来,她缓缓坐下,思考着温一酒的话,甚至没有注意到赶来的元翕。
刚开始时,元翕只是站在不远处,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直到看到萧昭眼神闪烁不定、身子微颤的模样,他才跑上前去,站在萧昭身前,挡住温一酒审视的目光。
温一酒笑笑,扶着拐杖就要起身,而追着元翕赶过来的温嘉忙上前搀扶起他。感受到温嘉轻颤的双手,温一酒了然,他一边走着,一边对温嘉道:“女儿,你看到了他执着于另一个人的样子,就应该知道,你的坚持,是没有任何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