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分明是在说温嘉，却有那么一瞬间让温嘉感觉到，他是在自叹。温嘉不禁回过头去看，树影之下，在她眼里向来不可一世的元翕，竟半蹲在皇后的身前。而他扬起头看身前人时，眼中透出一丝她从未在他眼底见过的柔光。

或许她曾短暂地期许过他的回头，可当这一幕真切映入眼帘时，那点曾经带着少女悸动的微光便也在此刻彻底熄灭了。

元翕看着眼前人轻颤的睫羽，放缓声音问道：“怎么了？”

萧昭应声抬眼，凝视着元翕憔悴不堪的一张脸。相识至今，好像只有做陆离的时候，她才在他的脸上看到过真切的笑意，而她多想抬起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宇。可是方才温一酒的话，真真切切存在于脑海中，她挥之不去。

她的声音如风中轻颤的蝶翼，带着细微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变化，是试探，也是她难以掩饰的真情流露，“元翕，放弃复仇，跟我离开东梁宫，好不好？”

元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解道：“为什么？”

斜阳余晖铺洒开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别开眼，不敢再去看元翕，只是深望着这道叠影，淡然开口道：“说到底，他也是我拜过天地的夫君，不管他做过什么，我都不希望你伤害他。”

“所以元翕，用我来换陈宁，好不好？”

元翕的手缓缓攥紧，却仍不死心地问：“所以，即使放弃与萧钰厮守的机会，你也要救他？”

萧昭不敢再说一句话，她知道，再说一句话，她的伪装就会被元翕识破。

她只好缓缓点头。

元翕眼眶深红，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萧昭身旁的石桌上，声响惊飞了树梢栖息的暮鸦。

萧昭的目光落于他颤抖的指节上，而他的指节边缘渐渐渗出乌红色的血珠，滴落在石桌旁，砸出暗哑的声响。

倘若是从前，萧昭一定害怕极了，可如今她了解元翕，知道他的改变，他不会伤害她，所以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夕阳西下，最后一道霞光也消失在天际。此时暮风渐起，将她的脸色吹得惨白，而元翕缓缓起身，为她遮挡住一半冷意。萧昭抬眼，正撞见他眼底翻涌的潮红处，竟有泪水划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元翕，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淡淡说了句，“阿昭，天冷，进殿去吧。”

元翕，不要怪我，只有这样，你才能没有顾虑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萧昭如是想着，就连元翕转身离开时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书雁见元翕落寞离开，忙提着大氅出来为萧昭披上，又将手炉递与萧昭。萧昭并没有接过手炉，她只是一只手抚着胸前玉璧，而后缓缓抱着书雁，将头埋入书雁的怀里，许久都没有说话。

书雁却感觉到自己逐渐被浸湿的衣衫，以及萧昭极度克制下轻颤的身体。她深知萧昭心底的苦楚，也找不到合适的宽慰之词，只好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萧昭的背。

她转移话题道：“方才，杨将军派人来说，兰西姑姑已经送到北汉了。她换了身份，可以重新开始，只是放不下娘娘。”

萧昭抽身出来，眼角尚有泪痕，却以极为冷静的语气说道：“告诉姑姑，不必挂念，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至于母后那边，麻烦你，就说姑姑是被陈宁秘密处置了。”

书雁的手微微拿着手炉的手微微一滞，却听萧昭继续道：“你是母后的人，向她传达本宫的近况，这没什么。本宫只是想借母后，让父皇放心。兰西是他养了许多年的暗卫，如果不是死了，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她的。”

书雁这才应声。

直到刘承胥与萧钰离开樊城的那日，萧昭才又见到元翕。

他奉命护送萧钰出城，身着一袭玄色蹙金长袍，外披月白狐裘，金线绣就的万里山河纹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又恢复了风光无限的模样。

他端坐马鞍之上，没有回头看一眼前来送行的萧昭。

萧昭也只是淡望了他一眼，便对萧钰拜道：“此去经年，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萧钰点头，有些担忧地看向她，“你有没有什么话，是要我带给永安的？”

一旁没有说话的刘承胥倏然插入两人之间，打断道：“要带，也是孤这个姐夫带，老弟，你要做什么？”

萧昭笑着摇头，“没有了，有你和太子殿下在，姐姐应该会过得比我好。”

刘承胥叹了口气，难得正色道：“孤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萧昭点头，“多谢姐夫。”

“只是，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