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愈发地大了,泼得居遥有些受不住,他一把揪住栾襄额前的碧玺,威胁道:“已经很晚了,我要睡觉!”
栾襄啄了啄居遥的后颈,把这落汤鸡放进了浴缸。居遥泡在热水里,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又被栾襄抱出来,擦干了身子。
居遥如愿回到床上,刚要昏迷过去便听见楼下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
居遥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打开了门。
一打着伞的素衣女子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外,她的长发被狂风吹起,衣角上满是泥点子,她拢了拢衣裳,急切地问道:
“您是居大人吗?”
居遥惊疑地看向来人:“怎么是你?曲荷?”
居遥将曲荷带入屋内,曲荷的衣裳已半湿了,居遥拿了几件自己没穿过的新衣服递给曲荷,叫她去楼上换。
曲荷接过衣裳,却来不及换:“居大人竟认得妾身?”
“这事儿往后再解释,你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曲荷吸了吸鼻子:“我收到消息,文太医不日处斩,我今夜是特地来和居大人商量对策的!”
居遥瞪大了眼:“处、斩?”
栾襄忍无可忍地现了身,他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惊得曲荷险些坐倒在地。
栾襄严肃道:“不必商量对策了,我有办法。”
居遥扶住曲荷,曲荷瞳孔骤缩,过了许久才出声:“你……你是先帝?”
“我是,以后跟你解释。先谈正事,”栾襄坐了下来,“处斩这事是你听谁说的?”
曲荷吓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却还是咬唇坚持着:“我今晨去御书房觐见皇上,本欲为文太医求情,却意外瞧见了一道折子,左仆射和御史大夫联合上书,指认了文太医的罪证。碍于我在,皇上并未当即下圣旨,但依我对皇上的了解,这事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居遥心里发怵,他看了一眼立于架子上的剑,而后移开了视线。
文观行一事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居遥无法故技重施,再去向段向雪求情了。
栾襄看出居遥的想法,他摇了摇头:“事情紧迫,讲道理是决然行不通的。”
曲荷道:“我已经想好了,只要我将药物混用一事揽在我身上,就可以洗脱文太医的嫌疑。居大人,你只要为我作证,告诉皇上这些事都是妾身所为就好!”
居遥当即否认了这个想法:“绝对不行,你是无辜的!”
曲荷摇头:“居大人不必将我想的太好了,妾身并不是什么好人。”
栾襄凝视着曲荷的侧脸,半晌,他问道:“曲荷,你为什么要救文观行?”
曲荷面色如常:“文太医多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窘迫时,他予我尊重;我沉寂时,他予我关怀。那把伞,便是我与文太医情谊的证明。”
曲荷带来的那把油纸伞被合起,收在墙角。伞面的水珠滑入地面,一点点引发了居遥的遐思。
居遥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把伞。
数月前御花园大雨,是居遥亲手将它放在了曲荷身后。
难不成曲荷将居遥认成了文观行?
居遥无奈扶额,他明白此时不是纠结这事儿的时机,居遥对栾襄点了点头:“如此看来,曲荷是真心想帮文太医。”
曲荷坚定道:“如今只有这个法子了,还请居大人助妾身一臂之力。”
“不,曲荷,你想错了,”栾襄道,“还有别的法子。”
居遥几乎是瞬间握住了栾襄的手,栾襄冲居遥笑了笑:“烈风说他是咎由自取,我认了。可观行跟着我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我没法看着他因我而死。”
栾襄说到最后,唇角再无一丝笑意,连吐字都变得难如登天:“对不起,小遥。”
那夜,一人一鬼相顾无言。
翌日一早,栾知凌在早朝上宣读了斩杀文观行的圣旨。
三日后,午时。
秋日的太阳悬在当空,白晃晃的,却没有多少暖意。如今皇城里人人自危,刑场下不过寥寥数人。
蓬头垢面的文观行跪在台上,露出的手腕瘦得见骨。连日的拷问已耗尽了他的精气,但他的脊背却仍笔直地挺着。
段辛甘:“罪臣文观行,身为御医,不思报国,反戕害百姓,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文观行的眼球微微转动,眼里倒映出了段辛甘的身影。
“果真是朝中无人,连处斩这事都要劳动刑部侍郎来做。”
直到最后,文观行依旧有嘲弄栾知凌的力气。
“斩”字落下,文观行默默闭上了眼,干燥的嘴唇微动:“……不如我家陛下。”
刽子手吐气开声,鬼头刀高高扬起,泛起一阵寒光,就在刀锋下落的刹那——
“锵!”
一声刺耳至极的刀剑碰撞声于刑场回响!
沉重的鬼头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击中,只见那刀身剧烈震颤,旋转着楔入一旁的木柱之上!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喧哗!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刑台中央,段辛甘几乎在一瞬间便认出了来人的面容,他双眸惊恐地瞪大,神色也变得恍惚。
“陛下?!”文观行艰难地掀开眼皮,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半个气音。
栾襄并不答话,他剑影飞快,将台下不断冲上的侍卫一一放倒,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股磅礴气浪汹涌而出,七八名侍卫如遭重击,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倒飞出去,昏死在地!
栾襄一把扯断文观行身上的绑绳,毫不费力地将他背了起来,转身欲掠下刑台。
“栾襄!”段辛甘厉声喝道,“你还……活着?不!你死了,可为何?”
今日之事太过玄幻,已超出了段辛甘能够承受的范围。
栾襄微微侧头,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灰眸扫过段辛甘。他迟疑一瞬,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身形一展,便要带着文观行离去。
段辛甘眼中狠色一闪,他瞬间拾起一支长弓,搭箭引弦,箭矢裹挟着破风声,直射而出!
“噗嗤——”
又一声响动,箭矢精准地没入囚衣!文观行胸口一痛,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栾襄的身形骤然僵住,他怒吼道:“段辛甘!”
“无论如何,你不能带走死刑犯。”段辛甘放下弓,声音冷硬。
恰在此时,居遥从刑场边缘的混乱人丛中疾奔而出,踉跄着扑到文观行面前:“栾襄,买三颗太平丹,依次给文观行服下,有起死回生之效!”
栾襄掌心一转,手中瞬间多出三颗丹药,他掰开文观行的嘴,焦急道:“听见了吗?吃。”
文观行喉头滚动,将丹药硬吞了下去。
栾襄这番匪夷所思的动作令段辛甘彻底愣在原地。
段辛甘看看那明显非人的栾襄,又看看满脸焦急的居遥,只觉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般的诡异而惊奇。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嫉妒攫住了段辛甘的心。居遥身上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可段辛甘不死心,他伸出手:“居遥,你不能跟他们走!”
段辛甘那双总是明亮柔情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关切、愧疚、痛苦、甚至哀求。
居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你这一走,便再无回头路可言了!我不信、不信你是先帝党!”段辛甘舌尖泛起阵阵苦涩。
然而,居遥只是深深地、不忍地看了段辛甘一眼,便转过了头,将目光投向了栾襄:
“心肝,我真的不是先帝党,我只是喜欢站在栾襄身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