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承认,这句话确实很伤人,但想起过去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的那簇火苗仍是在狂风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直到那天他突然接到女生班委打来的电话。
通话的具体内容他已记不清,久久回荡在耳边的只有“受伤”、“天台”、“快来”三个词。
周衍跌跌撞撞地跑到教学楼下时双腿都已发软,脑海里满是女生从楼顶一跃而下、地面洒满鲜血的画面。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他极力保持着冷静,却在屏幕上连按了几下才成功接起,好在听筒里传来的是女生已经安全了的消息。
他瞬间脱力,不稳地瘫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四肢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尽管此刻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多都以怪异的目光注视着他,但他已无暇在意,在女生班委的嘱托下凭印象翻出了她父母的联系方式,斟酌再三后以极其委婉的语句通知对方尽快来校,并为他们订好了学校附近的酒店。
在做完这一切后,周衍买了张去Y市的火车票,他觉得现在非常需要把自己丢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环境里,好好地喘口气,于是回宿舍简单收拾后便踏着夜色出门了。
因为出发的时间太晚,他只买到了绿皮火车的车票,到达Y市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下车后他找了家离车站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点了杯九珍果汁,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等天明。
早晨六点半,快餐店开始为早餐做准备,环卫工人也已把街道打扫完毕,他推开门,无神地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要去哪,就这么沿着路一直走吧。
漫无目的地一直走到了傍晚,坐上回程的列车时周衍的双腿已经麻木,但他仍是觉得远不及那天要来得痛苦。
回校后他决定彻底和女生断联,于是拉黑了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在强迫着自己只专注于学业的状态下,他煎熬地撑到了寒假,赶最早的一趟车回了家,并在家人的陪伴下前往医院接受了心理治疗。
再开学时周衍的状态已然好转不少,但仍需要借助药物才能入眠。也是在这个学期,他做出了转专业的决定,并顺利以排名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外院。
搬离宿舍的那天,周衍丢掉了很多曾经视为珍宝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是时候告别这一年半里所经历的一切了。
至于剩下的两年半时间,就交给那时的自己去衡量吧。
他现在要和这些过去说再见了。
…
所以在许知意身上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悸动时,他既开心又害怕。
开心的是,这或许证明自己已经慢慢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回了爱人的勇气和能力,又是否会因此让她也经历和自己一样的苦难。
于是即使是两人很快就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且这段关系正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他仍是在许知意提出自己对于两人之间的感情而产生的困扰时乱了阵脚——他发现自己还未能长成那棵能为对方遮风挡雨的大树。
长痛不如短痛,他想,那干脆就在还没出现更多因他而起的问题之前及时止损吧。
他深知自己薄情的决定给许知意带来了多大的伤害,那些在热烈和失望两种情绪间反复变换的文字就足以证明她在这段日子里经历了多少次的自我怀疑。即便如此,许知意仍像只被抛弃在街头的小狗,每晚都在无人知晓处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等到结痂后,就重新拾起那颗赤裸裸的真心,摇着尾巴用双手捧到他的面前。
这一切他其实全都看在眼里,每每被感性短暂地控制大脑时总想鼓起勇气再试一次,却还是因无法缓解的焦虑和恐慌而打消念头。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两人分开后第一次独处是在六月初某个被老师喊去修改课程作业的晚上,离开教学楼后两人一起走在无人的校道上,许知意像是经过了很久的内心挣扎,才走上来轻轻拉住他的袖口,但那时的他只顾着担心这一幕会不会被比他们晚些离开的老师撞见,于是慌忙将手臂抽走。许知意显然是被他的动作吓到,带着哭腔问他到底在怕什么,明明两个人的勇气无论如何都会比一个人要多得多。
他那时没有回答,其实直到现在也没法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只觉得应该这么做,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知意走进这个自己曾经已经坠入过一次的深渊里,所以不回应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并没有朝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许知意不但没有放弃,还总能千方百计地找到办法让他不得不往她那边靠拢。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着,他本以为这不会越界,再抬头时却猝不及防地对上她那不掺一丝杂质的,清澈得可以看清里面一切情绪的双眼。他在这双眼里不仅没找到任何防备和虚假,甚至还照出了被包裹在皮囊里,想要挣脱枷锁却只能抱膝蹲坐在角落的另一个自己。
是的,想念她是真的,想和她拥抱是真的,想要她永远平安喜乐也是真的。
所以那些别扭的话,突兀的请求,以及早已脱离他一贯的理性思维的一切失序行为,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