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上降温贴后,许知意确实觉得因体温过高而带来的不适感得到了一丝缓解,但一想到旁边的沙发上此时多了个人,她反而更睡不着了,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
“所以,你是去找江江了吗?”
想起刚刚还未得到答复的问题,许知意开口问道。
“嗯,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你,担心出了什么事。”
“噢…”许知意觉得有些好笑,“但我可是经常联系不上你。”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沉默,许知意清楚自己确实是有些咄咄逼人,但此刻本就浑身难受,他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是叫人难以冷静。
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太久,许知意听见周衍似乎是从沙发上站起了身,警觉地扭头看过去,但那人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给她换了片新的降温贴,然后又坐回原位。
“你联系我是想说什么?”
许知意还是没忍住,打破了僵局,她实在是有太多话想问。
周衍离开沙发靠背,坐直身体,拢在一起的两只手就这么搭在腿上。似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又或许他明白自己无路可退,于是垂下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很想你。”
“亲口说出这句话对我来说真的很难,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联系不上你的这几天我总觉得很心慌。”
“我觉得我可能要失去你了。”
“很差劲吧,我这个人,等到要失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该珍惜。原本我想,在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考虑好该怎么告诉你这些,但没想到突然提前放假,我慌了,因为我没准备好,但我觉得没办法再拖下去了。”
“如你所见,我很懦弱,也很自卑,我不善于把关系正式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爱人,所以我一直在学,希望自己能长成你所需要的那棵大树。”
“但我没办法否认的是,过去的那段经历带给我的伤害不会完全消失,我总会在想要抱住你的前一秒又猛然想起那些画面,我害怕也让你遭受同样的痛苦。”
“可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分手那会儿,走在校道上,我告诉你,两个人的勇气永远比一个人的要多?”躺在床上的许知意不知何时撑起了身子,倚靠在床头,抬起沉重的眼皮疲惫地看向他:“你既然有这么多的顾虑,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跟我一起商量着去解决,而是要选择自己一个人消化?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也承担这些,那么我告诉你,你错了,得不到回应、只能靠猜测去揣摩你的心思、最后陷入自我怀疑情绪中的我才更痛苦。”
长时间的高烧导致许知意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嘶哑,提到其中某些字眼时甚至有种歇斯底里的感觉。周衍不敢抬头看她,方才只是虚虚交叉的十指此刻已用力交缠在一起,心脏则像是被人紧紧攥在手里似的,难以正常呼吸。他挪了挪两片黏在一起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耳朵里先刺入了一声抽泣。
周衍慌乱地起身走到床边,等他单膝跪在地毯上与许知意平视时,借着昏暗的床头灯,他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想起这大半年时间以来自己好几个晚上都是躲在被子里悄悄地哭到睡着,第二天整理好情绪后又像没事人一样给对方发去消息,也是在这个反反复复的过程中,许知意学会了调节情绪。
但与其说是情绪变得比以前更稳定了,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被冷落,于是强迫着自己降低希望,强迫着自己不要流泪。
因此,在听到周衍的那番话后,许知意积累至今的委屈爆发了。
“为什么喜欢你这么累啊…我总时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你的意思,但有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做的事情我又很难不去多想,就像刚刚,突然说想我,又说自己害怕让我感到痛苦…”
“周衍,我就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周衍抬头望着她,那双哭红的眼里此刻痛苦与愤怒参半,像只受了惊但又准备好随时反击的小鹿——她到底是拿出了多大的勇气又积攒了多少的失望才会这样看着他。
他拉开许知意攥紧的双手,捧在自己手里细细端详,只见她微微颤抖的掌心差点要被指甲掐出血印。
“喜欢。”
周衍覆上她的手,用指腹轻柔抚摸着那几道红色的凹痕,低声喃喃:
“怎么可能不喜欢。”
…
后来两人没再说什么,没有相拥而泣,也没有深情表白。
兴许是哭累了,周衍刚洗好用来给许知意擦脸的毛巾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就看到床上那人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他走在床边,却不敢坐下凑近看,那仍未消肿的眼皮和被眼泪泡得发红的脸颊扎得眼睛发疼。
周衍窝进沙发,试图让软垫紧紧包裹着自己以换取些安全感。他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和许知意的聊天框,先是在“按日期查找聊天记录”的版块里选择了他们刚加上好友的那天,然后一条条往下读。
这还是他第一次回顾他们之间聊过的内容,这么一翻看起来,周衍才后知后觉许知意刚刚歇斯底里地朝他骂出来的话其实还算是给他留了面子。
认识以来,他总在凌晨睡不着时找她,即使是简短的几句话,许知意也从不敷衍,抱着满心的诚意去回应他;有时聊天中随口说起自己的喜好,她也总是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即使过了很久再次提及,也能脱口而出。
在这个承诺和誓言的重量或许比一张纸还要轻的时代,许知意不仅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还交出了一份超于满分的答卷。
记录的日期越是靠近今天,他翻页的速度越慢——因为那页面里已几乎找不到他的回应,只剩下许知意一人自言自语。
屋内的暖气温度开得并不低,周衍却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已冻得发麻。羞愧、罪恶、痛苦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块熬了太久、又苦又黏的糖,紧紧地贴在他的食道内壁,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就这么在沙发上呆坐了一夜,天快亮时又去用手背碰了碰许知意的额头,确定温度已经稍微降了点,这才靠着沙发合上了眼。
…
早上七点,许知意从睡梦中醒来,身上没再像昨晚睡前时那样烫,但仍是感觉四肢无力,喉咙发紧,看来想要今天就回家怕是有些困难。
房间里静得出奇,她扭头看到沙发上熟睡的周衍,脸上满是疲惫,想来他昨晚一定是没休息好。许知意不想吵醒他,于是尽可能减小动作的幅度,将双手撑在身侧,缓缓起身,但还是没能避免酒店这向来材质偏硬的被罩与床单相互摩擦后发出了些许刺耳的声音。
许知意立马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回头瞄了一眼,确认对方未被吵醒,这才放心地踩上拖鞋小碎步跑进洗手间。
简单洗漱后,许知意给许母和江未都回了个信息汇报身体情况,又忍不住打开购票的软件看了看剩余的车票,考虑是否今天就走。犹豫再三,她还是叹了口气,毕竟周衍昨天也是照顾了自己整整一个晚上,就这么自顾自地走掉也不太合适,还是等对方睡醒后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周衍是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便看到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偷偷抬眼打量他的许知意,一副做错事了的模样。
“啊…实在对不起,因为已经中午了,我想着该吃点东西顺便吃药了,所以点了外卖…”
“没关系,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虽然感觉没完全退烧,但也比昨天好很多了!对了,这份是你的,我没好意思叫醒你,所以就点了你平常喜欢吃的那家。”
她俯身把手里的其中一份外卖放在周衍面前的桌子上,正要拆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额头上突然覆上一只带着暖意的手。
“这么摸着确实是没有昨晚烫了,但一会儿还是拿体温计测一次吧。”
许知意动作一顿,点了点头,然后捧着她的那碗白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侧。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许知意用勺子一下一下撇着碗面的粥,时不时轻轻吹几口气。
“嗯…我还没买票,计划是和你买差不多时间的车次。”
“但没记错的话从C市到你家的车每天也就一两趟…?”
“没关系,如果你发车时间比我晚的话我就在车站待一晚,第二天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