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在朱漆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无雪拢了拢身上素色的貂裘,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窗沿,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冷得像窗外的寒天。
她从来没想过,与姐姐岳清岚的再见会是这般场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楼”的雅间里,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熏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姐妹间凝滞的寒意。他们同处这座繁华又冰冷的京城,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自年少分离后,便鲜有往来。
记忆里,她们也曾有过几年相依为命的时光。可岳清岚自小就爱与父母对着干,小到一餐一饭的口味,大到读书习字的前程,桩桩件件都要争个高低。在那样一个父母控制欲极强、连呼吸都要遵循规矩的家庭里,姐妹情本就薄如蝉翼,多数时候,不趁着对方被父母打压时踩上一脚,就已经算是难得的“仁慈”了。
无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岳清岚身上。她穿一身正红色的蹙金绣袄裙,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抹额,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眼底的刻薄像淬了冰。“我以为你死了。”岳清岚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仿佛无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无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姐姐很希望我死吗?”
“你不是从小到大要死要活的吗?”岳清岚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没软化半分语气,“一点不顺心就寻死觅活,我还以为你早就撑不下去了。”
“那我更得好好活着。”无雪往前走了两步,暖炉的热气拂过脸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活着,你们不都不高兴吗?”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岳清岚的痛处。
岳清岚猛地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华贵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没有想过你那么犯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无雪,“好好的正室不当,偏要来京城当个妾?你是嫌自己的脸面还没丢尽吗?”
“姐姐与我,又有什么区别?”无雪不慌不忙地反问,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怒火,“姐夫身边的男人,不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吗?姐姐既然能容忍,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比!”岳清岚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桌沿,将一盘精致的点心扫落在地,碎裂的声响在雅间里格外刺耳,“我是侯府嫡女,如今是燕王妃,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被家族放弃、连姓氏都要靠祖母施舍的野种!”
“说到底,你不过是嫉妒祖母的宠爱罢了。”无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的姓氏是祖母给的,祖母的一切也都留给了我;而你,得到了父母全部的偏爱。我们早就扯平了,你为什么还不高兴?还是说,你不过是把对父母的不满、对命运的怨怼,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岳清岚不过三尺之遥,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我能不顾一切做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可你呢?你一辈子都要活在母亲的期望里,按照她画好的轨迹走,做她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恨我,或许是恨我活成了你不敢活的模样。”
“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岳清岚的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无雪说中了心事,“祖母偏心,父母偏爱我,那是我应得的!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多余的人!”
“你不觉得好笑吗?”无雪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我也装乖过的,我也试图讨好过父母,希望他们能多看我一眼。可他们不需要我,他们选择了你。”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在我身上,不过是因为我是最容易欺负的那个罢了。”
岳清岚的气势弱了几分,却依旧硬撑着,语气阴鸷:“你好自为之。最好现在就离开京城,趁现在还有人不认识你。”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威胁,“如果哪天你的身份暴露了,你以为会有人站在你身边吗?不可能的。”
“好像我这辈子,有谁真正站在我身边过一样。”无雪轻声呢喃,语气里的自嘲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疼。那些年在家族里的孤立无援,那些独自在外打拼的艰难困苦,一瞬间都涌上心头。
岳清岚像是抓住了她的软肋,又恢复了几分底气:“你以为陛下会要一个身败名裂的将军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得意,“陛下最看重礼仪纲常,比什么都重要。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迟早会被他厌弃。”
“那你错了。”无雪抬眸,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不仅不会厌弃,反而会很高兴。”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如今这样,正好给了他一个拿捏父亲的把柄。你和燕王的联姻,不过是陛下招安的手段而已,你以为你们真的是一家人?不过是双方利益捆绑太深,互相利用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我是将军的时候,手握兵权,他会畏惧我;可如果我成了一滩烂泥,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高兴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