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dpass向冉求伸出一只手。“窝们见过。”

Ridpass的家乡在澳大利亚。随着文明的发展，空间站上以星球为单位的世界观逐渐被建立，国界开始没那么分明，人们跟更愿意称其为自己的故乡。

“嗯，”冉求礼貌地回握。“Ran，总部星际分析员。”

“哦～Ran。那街位是？”说着转向冉求身旁的戚寻，把头歪了歪。

戚寻闻言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位面容和善的高个子看了两秒，才端起他的职业微笑。“许年，冉求的助理。”

“尼好。”Ridpass抿了抿嘴，抬着眼睛缓缓点头，继而转去和梁洛聊天了。

梁洛嘴里嚼着饭，手上的筷子还夹着根绿里透黄的油菜花。见Ridpass结束了自我介绍环节，便把饭咽下去扭过头。“后续那两人就麻烦你了，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到时还得请你配合我们的抓捕行动。”

“OK.方心吧。”Ridpass很爽快地答应。

梁洛吃着吃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话说回来，明天晚上他们就要开始交接了。”

冉求缓缓得夹了一片木耳。“嗯，那些孩子都安顿好了吗？”

“都送医院了，不过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醒。他们用药量挺大的，再多点估计能直接送走。”

冉求听罢先是轻轻应了一下，然后又问:“明晚你打算怎么办？”

梁洛摸着下巴思考。“嗯……那边的人都精得很，想要出其不意地跟着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梁洛双手支着下巴道。“所以我刚才和Eric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到时抓捕有必要带上马飞他们去做掩护，不然我们的人很难侵入。”

原来交接货物的时候，马飞和高达之都会推上自己的一批货提前到达交接地点，然后跟着一起到目的地卸货。有熟面孔在场才能不引得他们生疑。

冉求若有所思，将视线放在角落里，小幅度地点头。“嗯，他们肯定是认人拿货，搜查队冒然过去他们肯定会终止交易……但也不能都带过去，得留个人在分局，以免被组织识破后没有下文。”

“你们打算怎么跟踪他们？”戚寻在一旁插话进来，看似在问冉求。

冉求坐在戚寻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他们的老大，我猜是个职业杀手。直接开车跟在后面多半会被发现。”

“那……”梁洛转起了眼珠。“不跟着就让他们带我们过去。那些孩子被安顿好后我正愁着该拿什么顶替，刚好，我们伪装成受害者藏在车里，不过货数量最好保持一致。Eric！”

就坐在身旁的Eric被这么一嗓子喊到，黑着脸看向左边的人。

“你去安排吧。”梁洛开始耍赖。“我也不放心别人嘛。越快越好，我们争取明天早上就开始演练。”

Eric眯着眼沉默了一个世纪，万分无语地方下筷子，拿着他那盘没吃完的饭起身，左转出了门。

Eric日常被上级无理由调配。

七月的天气有点热，食堂里的风扇过了保修期没有维修，正吱吱作响从方形的出风口带出风来，吹起了戚寻的一边衣领。

戚寻懒懒地坐着，一只手托着带有零碎黑发的脸颊，另一只随意搭在桌上，很少说话。

冉求无意间瞟了眼戚寻，但也只是短短一帧时间他又开始思考起来。

对面势力强大，想要一网打尽多少要费点功夫。再者说，最后一批货里也有十来个孩子要搜查队施救。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最好的办法确实是先跟着货物一块进到交货地点，再秘密捕获。

不过先不说交货地点的无法预见性，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要考虑把谁带到现场的问题。毕竟如果任务失败，所有参与者都被带走，那就断了搜查的线索。

几人边吃边讨论了一刻钟有余。

突然梁洛的芯片面板弹出来响了一声。由于食堂里的搜查员都陆陆续续赶回了工作岗位，那一声铃显得极为响亮。

梁洛放下筷子点开荧幕，几条对话框伴着两个文件横空悬起。

【梁队，这是你让调查的个人信息。】

【ST196马飞】

【ST192高达之】

【如果有其他需要，大陆都全力配合。】

梁洛简单地回复，接着顺手把文件发了一份给冉求。

冉求于是在自己的面板上点开。

【姓名:马飞 性别：男 出生日期:ST296年10月3日 婚姻状况:未婚……ST223年，偷盗罪，累计涉及金额三万元，最终判其有期徒刑两年。ST229年，经人报案判定失踪，今未找回。】

冉求大致看了一眼马飞的信息，确认出入不大后又打开另一份。

【姓名：高达之 性别：男 出生日期：ST192年3月16日 婚姻状况：已婚……】高达之的信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乍一看就是一位普通公民。

冉求盯着一个个板正的宋体审视眸前的文字。

高达之的信息标注为“已婚”，之前审问时没有听他提起过家庭关系。而且他看起来不着急回家，也许还在回避有关家人的提问。如果他不是家庭关系破裂，就是不需要为了接下来几天的失联而告知家人。

所以他的家人应该不在身边……或者说无法联系。

冉求转而点开与他关联的亲属档案，第一页便显示了他女儿的信息。

【姓名：高子樱 性别：女 出生日期：ST215年4月14日……ST224年被告失踪，至今未找回。】

十年前女儿被判失踪？那时他女儿估计才十一二岁。

这么说，无故失踪，至今未找到线索，大陆的花季少年。

这和这次的案子有不少重合点。

于是冉求马上将其转告给了梁洛，戚寻则在一旁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拽着冉求的荧幕随意翻看。

“高达之呢？睡了？”梁洛拨着电话从椅子上弹起来。“立马叫他起来。”说着便急匆匆地带着身边的搜查员向审讯室赶去。

这时，路灯已经亮了。太阳没了踪影。窗外，风在散步，一只仅属于夏天的蝉放肆地叫着。

夏天，炽热又清凉。

夜里，被突然打断梦境的高达之显得很惊恐，进而又像是有些失落。被带到审讯室里的时候，深夜的压迫从皎洁的月光里投下，高达之一直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地面和自己沉重的脚步，不敢回头看它。

冉求和梁洛跟着高达之一起走进审讯室。高达之抠着手指，把拇指抠成了血红色。

“我们调查了你的大陆信息，你还个有女儿，叫高子樱。”梁洛坐在高达之对面的木桌后，开口。“ST224年她被判失踪，这和你来空间站的时间一样，说说看，你和组织之间还有什么？”

高达之听罢眉眼抽动，沉默了，好像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刻，但还是被困在牢笼里。

“如果她以同样的方式被绑架了，那么她的处境很危险，有了你的线索她才能有一线生机。”梁洛继续，目光从未离开高达之的动作。

他见高达之腿上的手指颤抖，凌乱的眉毛紧锁，这片刻仿佛被时光拉长，每一秒，都被看得很真切。

“虽然已经说过去十年了，但她的生死还真的可能未成定数，你难道不想救她出来？这场救赎已经拖欠十年了，现在的你有机会。”

梁洛不断劝说，高达之的嘴唇发白但被咬地充血。

冉求靠在椅背上旁听。

他淡淡地盯着高达之，片刻后又瞟了一眼右边的单面镜，镜外还有很多搜查员在看这场拉锯战。

看高达之的神情，他确实像戚寻说的那样很想坦白，不过有什么威胁了他。

空气在审讯室里凝固了，高达之好像油盐不进一样。

这时，冉求突然对着他说道。“如果高子樱在他们那里，那组织就很自然会把重要的信息交给你，这个我们不难猜到。他们用高子樱做筹码，什么形式我不知道，但你和他们绑地越紧，你就越不可能赢。”

高达之的手窜在一起，目光一直盯着冉求和梁洛面前的桌板，满是焦灼。

“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防止消息泄露，有必要的时候灭口。无论你告不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对他们进行抓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到时候你的的赌约自动解除，他们想杀谁都可以”冉求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而且轻而易举。”

冉求不冷不热地看着高达之忍不住颤抖的脚。“现在你在我们手上还算安全，但高子樱不是。他们会先杀哪个，后杀哪个，你比我们清楚。”

梁洛在一旁那笔尖点着几乎空白的笔记本，跟着说。“对。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在组织里工作了这么久，肯定懂。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这条路很明显是你最好的选择，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诉我们，我以搜查部部长的身份保证一定尽全力把你女儿安全地带出来。”

“机会只有这一次，如果你放弃了，那么我会把机会给马飞，毕竟他愿意配合而且已经招了很多。”

高达之闻言抬头看了看他们，双眸困难地聚焦，可接着又低下了头，像是又陷入了一种不安的沉思。

无声的钟跟着冉求缓慢扇动的睫毛一下一下走着，两分钟之后，高达之仍就没有说话。

冉求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高达之。梁洛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钢笔盖上，思考着下次该从哪里突破，并不失落，毕竟少有嫌疑人一次审讯就能招了的，除非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梁洛起身准备往外走。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个凝固的空间。

“十年前，我照常去接子樱放学。”高达之终于开了口，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它沉闷的，让高达之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那天下着大雨，校门口很混乱，到处都是车，我堵在校门旁进不去……”

高达之又将深藏在记忆深处那场不再愿见到的大雨撕裂开，无助得看着里面的记忆。

雨下得很大，大到让校标旁葱郁的榕树都显出皱纹。傍晚的云彻底遮住了太阳，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车鸣声对抗。一切都混乱而无序。

高达之带着妻子坐在自家有点掉漆的蓝色小轿车里向刚出校园的女儿招手。女孩见到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出了校门。

可嘈杂的人流中，一只手突然间从枯枝落叶中伸了出来，抓住了这个青春洋溢的少女。

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拉入黑色的深渊。

家长孩子的喧闹声被风和车鸣的声音搅得模糊不清，同样被盖过的，还有女孩的叫喊和高达之的心跳。

风继续肆意吹刮，落叶满地。

恍恍惚惚，眸前像是做梦似的亮着朦胧的光斑，高达之将痛哭叫喊的妻子安全放了下来，独自一人去追赶前面的那辆黑色的轿车。他拼了命地踩下油门，忘记了未关的车窗。树叶夹着雨水冲挤进来，刮着他的眉眼。

就这么追了不知多久，在一条波涛的河边，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那辆车停下来，将高达之带上了车。

“他们说要带我女儿去空间站，说她能否活命都取决于我听不听话。他们要我帮他做事，否则子樱就会被送去做交易。”高达之哽咽了，泪水从他皱褶的眼眶涌出，流过同样皱褶的脸庞。“我没有办法……我对不起他们。”

他哭得很小声，像是因为看到夜空太黑而无能为力只能在一旁流泪。

时间是影子，太长了啊，长到已经分不清光照过来的方向，模糊得只剩下残影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达之的声音又压着冰凉的地板传来。

“我跟着他们去了，我想让子樱活着。”他像是钳断了十年的枷锁，呼出一口气来。那枷锁生了锈，甚至还染上了苔藓般的绿。

冉求和梁洛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中途没有说一句话，像是在听一场黑白的故事。而故事结束后，审讯室里就只剩下高达之的抽泣声。

梁洛沉默一片刻，进入正题。“所以他们用你的女儿做威胁让你加入组织，是吗？。”

高达之闻言便沉重地点点头。

“什么交易？”

高达之艰难地撬开自己的唇。“我不知道……”

“你们有签合约吗？”梁洛始终如一地看着他。

高达之开不了口，再次点头，他的额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审讯室里虽然开着冷气，但压不住恐惧与悲伤。

接着，梁洛拿着钢笔在记录本上写上几个字，继续问道。“合约的内容是什么？”

高达之皱着眉把头又埋了几寸，过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他们答应我把子樱从那些孩子里面调出来在他们身边打下手，我就负责在前面帮他们走货。”

冉求的眼睛看着高达之，耳朵听着梁洛轻车熟路的提问，手里拿着梁洛的钢帽在指尖摆弄，上面的碎钻一晃一晃地闪烁着。

“除了运货，组织还安排你做什么？”

高达之抬眼看了看梁洛，目光朝右边偏了偏又垂下了眼。“……他们让我负责和大陆上的交界处经理串通好时间……每次运货前和组织的人贩子核对那些孩子的信息再从蓝港运货出去。”

梁洛瞪圆眼睛进而问。“你们绑架对象的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高达之讪讪地看着梁洛，喉结小心地咽了一下。“信息是上级给我的……我不知道是从哪来的，那些孩子都是收货人指定的，我只是负责找到他们而已……。”

冉求摸了摸唇。这么说组织对绑架对象有一定要求。

梁洛抬头晃着笔，斟酌着高达之说的话，然后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低着头问道。“你知道他们在空间站的交货地点在哪里吗？”

高达之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那个地方离交界处不远。”

梁洛轻轻在喉结里“嗯”了一声，放下笔看向他。“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组织还有安排其他任务给你吗？没有了的话把你刚才说的交接货程序重复一遍。”

高达之有些发蒙，但还是摇着头，看着自己有几处脱胶了的鞋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梁洛听罢抬眼看他，小幅度地点点头继续问下去……

又半个小时过去，梁洛才翻了一下他满满的笔记然后合起他的记录本站了起来，正色看着高达之。“好，今天就到这里。一会系统会传一份附有审讯录像和录音的记录文件进来，确认无误后在上面签名。后面会有搜查员来带你回监控室。如果你还能想起什么就立刻告诉我。”继而便跟在先一步向门口走去的冉求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