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做别人,一定会被这死气沉沉,不经允许就渗进骨头里的空气惊得不敢踏进,但奈何这正好是李珊珊的主场,像解剖室一样阴凉的四周反倒熟悉得让她放松了心情。
随着步子一下子涌出来的消毒剂味李珊珊早就闻习惯了,她信步走出砸在地上的电梯,将手伸进口袋抚上冰凉的刀锋,心中终于有了着落点。
昏暗的档案室像荒废多时了一样空荡荡的,就连电梯里带下的尘土掉落都会引来一阵无尽的回音。无数个被安上数不清的抽屉的档案柜按照字母顺序一个个拥挤地排布,簇拥成一圈像巨石阵一样充满棱角的圆。在那个圆的中心,一个不知道怎么平衡了重力的操作台上下起落,悬浮在了一层台阶上。
李珊珊随即拿出口袋里的玻璃片和冉求交给他的U盘,轻轻走过去。
操作台的红外扫描仪感知到有人靠近后自动启动系统,将附在倒椎体底面上屏幕打了开来,显示出指纹读取界面。
她安静地站在绕满了蓝色荧光线的地上,将印有指纹的玻璃片放在读取口一扫,再来回转了几下那个倒锥体的操控台,找到交接档案室的接口,将U盘插了进去。
控制面板加载片刻后解了锁,连接上档案室的U盘瞬间发起光来,透亮的壳体里,荧蓝色的数码液体在李珊珊一点一点的操作下开始缓缓地流动。
李珊珊低头见罢瞄了一眼屏幕上的读取进度条,又张望了一下昏暗暗的四周,思索片刻后并没有留在原地等着的意思,而是即刻丢下了U盘转身,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快步走到上万墙的档案柜中。
寻找一阵后,她带着笑在一列刻着L字母的柜子前停下,开始迅速从最底层的抽屉翻找了起来。
牛皮纸袋在匆忙的拨动下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她尽可能地降低着自己翻动柜子和档案袋的音量,时不时警惕地用余光观察着四周,以免被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的巡查人员找到。
档案室的存档全然数不尽,不过幸运的是,李珊珊很快便注意到这里档案的摆放极为整齐有序。
那些灰灰白白的档案袋都被按照字母顺序从下到上排在了档案柜的抽屉里。她快速地翻看过十几个抽屉,模模糊糊有了些头绪后便起身站到了那面上千个抽屉堆砌成的墙面前,绷起神经计算起她要找的东西的位置来。
这里的每个抽屉里几乎都排列了两百份档案,一面墙的抽屉数量为四千九百个,一个字母就有近百面墙,想要准确地找到其中那一个就如同在无光的深海中寻找一片恰巧被鲨鱼咬碎了的贝壳。
李珊珊皱着眉头,急迫地在茫茫无边的刻着L的档案柜间来回踱步,估算着她想找的那个名字在数百万人中对应的抽屉。档案室里的酒精味依旧特别浓,拼命地充斥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高强度的计算在她眼里就像在解刨室里用镊子夹取脑膜上残留的弹壳时一样,不允许一点呼吸。
李珊珊的视线不停地在别无二致的抽屉间来回扫动,不存在的分针高调地转过半刻钟后,她终于犯着嘀咕,慢慢停在了一片银灰色一体,无尽重复的档案柜之间,眨着眼睛将目光落向了右上角的那片抽屉。
太高了。
李珊珊踮起了脚。
这里一定还有什么开关才对。
她一步步踩着厚实的高跟慢慢向后退,试图观察这面档案柜的全貌。
几秒后,她双脚站定踩下的那一块普普通通的砖突然间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吓得李珊珊完全不敢动弹,只好转着漆黑的眼珠,屏住呼吸站在那里,握紧了手术刀四处防备。
四周随即响起很轻的鸣笛声,李珊珊脚下的砖在几秒后突然亮起白色的光束。那乳白色的灯光像源源不断的流水一般从砖缝之间一直延伸向她面前的档案柜,又逐渐从抽屉间的缝隙爬了上去,像杂乱的叶脉一样附在档案柜上。
由四千九百个方块组成的档案柜在下一秒瞬间如崩塌了一般滚落开来,几个连接在了一起的方块朝四面张牙舞爪地倒下,带着一阵阴风直冲李珊珊的鼻尖又在她惊恐的眼球前停下。
那片积木一样的抽屉在一阵复杂的交错滚动中不经意换了位置,高处的抽屉被一下下兜转到了底层。
李珊珊在原地愣住了。倒不是因为这个机关有多么的奇异,而且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机械臂在方才转动时一直不断地发出了愈演愈烈的齿轮声。
那一阵阵巨响在无尽的档案柜之间穿梭并渐渐消逝,但重归于静的档案室却瞬间充斥起危机四伏的压迫感。
必须赶快从这里出去了。
李珊珊再不理会鞋跟踩下时发出的声响,两步并做一步跑向被传送下来的抽屉,一个个打开紧迫地翻起来。
漫长的两分钟里,这个原本阴沉沉的档案室慢慢透进了大片的磨砂玻璃外逐步逼近的光。通向档案室外的走廊上,有人踏着军事高筒靴在一个个地打开墙上散落的开关。
李珊珊更加着急地翻找起来,抽屉也随之躁动地和临近的金属板相撞。但她不能漏下任何一步,不然就算她能够从这里顺利逃出去,这里的人也会寻着蛛丝马迹再找到她。
这时,李珊珊拨动档案标签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干净修长的指腹一个个拨开那些刚从她手里掠过的标签。她催促自己慢下来,仔细地寻找出方才那个一晃而过的熟悉的名字。
【李笑雨 ST-210.11.19】
李珊珊见罢惊喜地一笑。
但下一秒档案室厚重的保险门被哐地一下打开,令人窒息的空气威胁着她,不允许她继续耽搁下去。
于是,李珊珊迅速关上抽屉,拿上那份档案便飞速地向外冲去。
她脚上的粗跟和光滑的瓷砖片刻不停地碰撞摩擦,发出响彻整个空间的巨响。那些清脆的声响随即冲撞上冷色的墙和档案柜,毫无章法地地在整个档案室中四处乱窜。
刚进门的看守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个动机不明的闯入者,但他的听觉完全被李珊珊扰乱了,根本无法猜测这个闯入者的具体位置。
“谁在哪里?”看守人威慑的声音幽幽地传向档案柜的山谷,在那片昏暗的地方回回荡荡。
李珊珊特意在迷宫一样的档案柜间绕了一大圈,随后突然间从看守人的身后冲了出来。
背对着她的看守人闻声立刻猛地转头,瞟过李珊珊亮眼的橘棕色卷发后和她天真烂漫的杏眼对上了眼神。
看守人一时来不及出手,李珊珊便敏捷地躲过,钻到操控台底下快速拔出了还在读取数据的U盘。
那看守人无奈之下只好抽出枪,瞄准了从他面前一闪而过的李珊珊。
而这时的李珊珊正神经紧绷无暇他顾地转身,无意间用余光瞟到了身后瞄准自己的枪,心中猛然一惊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被迫下了赌注,舍命朝门口冲去。
下一秒,子弹出膛,轰地一声击穿了李珊珊飘扬起来的白大褂。
看守人立刻眼前一白,试图再次锁定李珊珊的位置,但再睁眼只看到了白晃晃的走廊。
生死一线间冲出门的李珊珊完全没有调查过这里的构造,只好逼迫自己转过第一个弯,下意识地近躲进了一个暗着灯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她都来不及看,刚冲进去的下一秒她便小心翼翼将门关上,最后脱力地瘫倒在地。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后,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恢复再次适应了暗处微弱的光线。
她终于有力气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思考起下一步的对策。
可忽然间,李珊珊莫名感到自己的脸颊一凉,像是有两块粗糙湿热的麻布在舔舐自己的脸和鼻尖,过了片刻,随着那些小小的□□凑过来的东西又多了些毛茸茸的触感。
李珊珊随即皱着眉睁眼,眼前瞬间多了五只一模一样的幼年羔羊,羔羊的的脖子上的吊牌清一色刻着“dolly”。
“……你们都叫多莉啊。”
其中一只小羊高兴地凑上来又添了她一口。
李珊珊随即瘫倒在地上被一群好奇心极强的小羊围观着,愣神地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
那只小羊一点儿不怕人,转而兴致勃勃地舔起了她的手心。
直到片刻后她拨开凑近来的羔羊,薅着四处乱飞的毛,来回望了望,才发现这里也许不是自己猜测的储物室,更像一间模型动物的培育仓。
她艰难地跨过挤上前的小羊,在旁边的桌子上拿下一份记录表。从表上的信息来看,这些小羊都是一种名为生物反应器的实验体,用于生产治疗某些疾病的药物,而表上对应疾病的那列机械地印着——VCV血红蛋白基因型综合征。
李珊珊提起精神,仔细研究那份实验表格。可忽然间,她头顶上的低窗后迅速闪过一个人影,影子的个儿头只有窗台那么高。
那个影子有些好奇地探头看了眼培育仓里面,似有似无看到李珊珊的眼睛。但好像是因为太矮,它根本看不到什么,就着急忙慌地跑了。
这本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李珊珊却立刻睁大了眼睛看它,瞬间怔在了原地,片刻不到便连同表格一起抛下了身上的羔羊,不由分说地拉开门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