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李珊珊照冉求的指示找到了那间被住宅区包围着靠在山脚下的医院。
医院里的病人不是很多,尤其是在傍晚,显得这个充斥着酒精味的地方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气。
开始,李珊珊的潜入都十分顺利。
从值班室偷走白大褂和工牌,温柔和善地和路过的同事或病人打招呼,这些都是她这几年来潜入中心医院调查档案的常规操作,她一点不慌地在医院里四处串门,准备好一切路过挂号处的时候,她甚至还特意和那儿的几个小护士多聊了一会。
“我刚刚上岛,不知道是什么个事,我们医院为什么一到傍晚就没人问诊呐?街上的人也少了,我家也是,一到七八点就再不出门。”李珊珊从挂号处路过特意到回头来,自来熟似的趴在哪儿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三个云游天外的护士,瞪着她人畜无害的杏眼说。
中间那个在纸上画圈圈的护士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后回了神,愣愣地看了李珊珊几秒才一边思索一边回答。“你才上岛吗?”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李珊珊胸前挂的工牌。“冯常胜。你的名字好霸气啊,不像女孩子的名耶。”
那护士的一句话让另两个还在分神的护士也凑了过来。
“哇,常胜。确实是。”
“啊……”李珊珊半长着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心道幸好上面没有印着一个正气凛然的汉子,便故作尴尬地笑着说。“我妈妈爱把我当男孩养。”
“哦~那你为什么现在才上岛?我记得上一批委派已经过去好久了吧。”
委派?李珊珊疑惑。
“我不是委派的。我妈妈在这里有房子,她不放心我离她那么远所以就把我叫回来发展了,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李珊珊不太清楚这里的规矩,但记得她昏迷时曾依稀听到冉求说过有关居住证明这类似的话,所以就直接不慌不忙地编起故事来。
“哦,好羡慕,我们都是委派的,干完这几个月就得回去。”
“对啊,这儿房价太贵了,想要居住证完全不可能。”
“可这儿环境好呢,青山绿水地简直就是养老圣地。”
见她们一直叽叽喳喳地没有消停的意思,李珊珊便兜回了话题继续问道。“所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我妈妈从不跟我解释,你们在这时间比我长,应该知道。”
这时,一个护士犹豫着开口。“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这座小岛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定时巡逻,家家户户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才敢不出门的,毕竟那群巡查的总一身黑,背着枪绕着岛走,也不知道在查什么。我们刚来时也觉得奇怪,在陆地没听说过这些。”
“嗯,所以有传闻说这个岛是一个未公开的宇宙战略计划基地,但其实完全看不出来。我们被医院委派的时候院长也没解释过什么,所以大家觉得这是个闲适的好差事,就都抢着来了。”
“也有人猜测这里是某个资本家建立的小型实验基地,每天晚上八点宵禁进行一些秘密实验。”
“而且据说岛上夜行很有可能被就地枪杀,有人看到过,也有人说大半夜听到了枪声。但我还是觉得这就只是个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但毕竟这里四面环海,晚上也没什么营业的店铺,晚上出门还是很危险的。”
李珊珊蹙着淡淡的眉,仔细地斟酌这些天马行空的解释。“这里……原来住的什么人?”
“原来?这里一开始不住人,是计划用来开发全球商业中心的,就是靠海那片围在一起的房子,”坐在右边的护士嚼着嘴里的糖指向医院配药处旁的窗户“那里本来是商场,后面投资人撤资了就荒废成了便宜公寓,住客大部分都是被大陆委派来实习的外地人。而现在岛上大部分的原居民都是一开始偷渡过来的,现在这里房价贵卖不出去,港口也管得严,没人敢回去,所以他们就一直住在这。”
“……这样啊,我还真没听妈妈提起过。”李珊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撩了下耳边橘棕色的头发。大致了解了情况后,她四处望望,又装作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忽地凑进了那三个护士。“啊,对了,我们科室的主任安排我送档案,你们知道这该放哪吗?”
三个护士像npc接收了指令一样立刻就转换话题有了回应。
“档案室。”
“档案室……在负一层吧。”
“电梯离这里好远。谁啊,怎么一上来就叫人给他送这送那的。”
李珊珊笑笑,装作天真无邪地眨眨眼睛,接着捏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档案袋在面前晃了晃。“没事,也是一种历练。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吗?”
李珊珊歪起身子指了指挂号处正后方空无一人的走廊。
“对,那个电梯有个单独的电梯间,看起来有些脏脏旧旧的,不过没关系的,它功能一直没问题。”
“需要我带你去吗?”
看时间大概还要一个小时他们才能下班,所以那三个护士都闲着没事,又滔滔不绝地说道起来。
“啊,不用了。”李珊珊弯着眼睛,烂番茄色的唇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橘棕色的卷发像是阳光下麋鹿的鬓绒,看得那三个护士一愣一愣地。
“我自己去就可以。”
于是李珊珊微笑着告别那三个真正意义上天真无邪的护士,转身沉下了她灵动的杏眼和微笑唇,双手自然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握住那块四棱柱芯块,扬了一下头发,大跨步走了出去。
被四面八方的瓷砖围着的走廊至少有五六米宽,墙上的瓷砖附着一种带着水渍的米色,分辨不出是氧化的原因导致还是它本就是这个颜色,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能在上面找到镜面下隐约的影子。
李珊珊驼色的低靴踏在一尘不染的瓷砖上很响,但她不太在意,边走边研究着这间医院的构造。
走廊两侧是不同的观察区,透过门上的小窗朝里看,单一无味的房间里排满了一看就觉得冰凉的金属椅。李珊珊没觉得这间医院有什么特别,反而认为它比普通医院还要老旧许多。
不过真正老旧东西的还得属走廊尽头的那个电梯间。
那个破破烂烂的电梯间扣在室外的泥土里,与医院隔开了一小段路,沿路过去的人工花棚没有人搭理便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有些死气。在此的身后是单调的观赏性山丘,山丘的四周都有小道通往不同的诊室。
李珊珊小心走上前去,尝试着推了一下那个挂着灰的玻璃门,收回手看了眼自己干净的手掌。
玻璃门的把手非常干净,显然经常有人使用。但他们却完全不打理这个通往重要地点的电梯间,任由它积满了灰尘爬满了草,荒废地像生锈的铁盒子一样。
李珊珊再次推门,艰难地挤了进去。
电梯间厚重的玻璃门要废很大力气才能拉开,里面破碎的瓷片旁爬满了爬山虎一样的蕨类,好像是在暗示路人这里与医院根本就是割裂的。
歪歪扭扭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关上,李珊珊的粗跟踩在叮当作响的瓷片上,结实地踩碎了地上几块大片的地砖。电梯旁,嵌在墙上的按钮花地根本看不清。李珊珊看着脚上的鞋小心翼翼地越过锋利的碎片走到电梯门前面,接着胜券在握般,想都没想便毫无顾虑地按下了下行键,插着口袋等在门口。
她很确定这就是冉求让她找的地方。
电梯的不锈钢门面上凹凹凸凸,像被人打了几拳似的,在原地卡了好久。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畸形的门才伴随着清晰的叮一声歪七八扭地打开。
李珊珊抬脚走进去,鞋跟落地时,那个看起来平整一些了的地板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了几下。
真的不会掉下去吧……
李珊珊有一瞬间觉得刚才那些看起来童心未减的护士也许在耍她。
电梯的摇晃带起金属外壳和墙体碰撞的声音,空空的但又很沉重。李珊珊扶着身旁逐渐散失温度的电梯墙后才勉强站稳,转眼注意到了面前的楼层按钮旁有一个正方形的凹陷。
电梯摇晃了半分钟慢慢地停下,李珊珊稳了稳上半身,轻步走近那个只装了一个按钮的金属墙体旁,从口袋里拿出被她握得有些发烫的四棱柱芯块,试探着将它嵌了进去。
下一秒,那方形洞口的四周便缠绕起荧蓝色的线条来,像被毕加索的画笔扭搅在了一起的电梯突然剧烈地上下颤动了一下,伴着四周磕磕巴巴的滚轮声龟速下行。
说实话,李珊珊以前从来没有过躲避追杀的经历。这些年她偷档案多半都是半夜三更时趁安保换班抬头挺胸走进去的,完全不知道像这样对下一步的走向毫不了解,而且随时可能贴脸开大的情况该怎么处理。
于是她无奈摸了摸口袋,只找到一张玻璃指纹卡和自己在医院到处套话时顺走的手术刀。
幸好。
李珊珊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接着保守地贴在了门框后面准备伺机而动。
那个停停走走的电梯几乎用了一分多钟才到达了负一层,落地时,电梯上的锁链拉不住沉重的方块,猛然让这个变形的铁盒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上。李珊珊被措不及防地一晃,在口袋里握着手术刀的手失力滑破了虎口,留下一道渗着血的口子。雪白的白大褂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李珊珊吃痛迅速抽出了手,看着虎口上不深不浅但止不住渗血的伤口,只好单手用刀撕下一片衣角把它包了起来。
而那凹凸不平的电梯门在她往手上打好结后便哐地打开了。虽然冰冷的空调一直是夏天的常态,但在这里,迎面而来的冷气却凉地刺骨,阴冷冷地活像一间停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