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返回蓝港走的是水路,花了近乎一天的时间才在海平面刚升起半个太阳的凌晨回到了实验室。
那时的天空是掺着拿坡里黄的薄淡的奶白色,方正的实验室立在隐蔽的郊区,四周是没有被开发的树林,夏天的深绿色之外隐约可见一座辉煌的哥特式庄园建筑。
杨梵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冰冷的实验台上,天花板上极刺眼的照明灯照地他睁不开眼睛。四周刺骨的冷气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骨头,记忆中集装箱里的恐惧被瞬间唤醒。
他猛地挣扎起身,想要挣脱捆在身上的麻绳,却发现身上空无一物,差点用力过猛栽倒下去。
中央放着实验台的房间很小,只另外装下了一个置物柜和一个操作台,空得让人心惊。房间里弥漫着昏白色的光晕和消毒水的气息,落针可闻,让杨梵根本没有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少女。
少女安静地坐在门边,乖巧地坐得笔直,浅栗色的头发被扎成两个松松的丸子垂在耳后,几束碎发打着卷落在她白净的肩上。
杨梵见了少女先是惊恐地瞳孔放大,心脏停跳一拍,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房间里确实只有她一人后,他才在身后握紧了拳,压下声音不助的微颤开口。
“你……”
“阿尔法。”
少女以为实验体在问自己的名字,就用清脆的声音自顾自回答,和她的头发一般浅的瞳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杨梵有些吃惊,不知道她突然脱口而出的希腊字母是什么意思,但少女又不说话了,一声不吭呆着脸看他的动作。
片刻后杨梵回忆起在游乐园时他好像听到那个长发的男人曾经这样叫过她,于是小心地问:“阿尔法,是你的名字吗?”
少女眼睛一亮,点点头,但不一会儿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长睫毛一垂,更正地摇了摇头。
“我的代号!”
阿尔法好像惜字如金一般愣愣说出四个字,眼睛里飘进一丝没落,说完又瞪圆眼睛等着杨梵的回应。
听罢,杨梵心里便有所猜测,见面前这个看似比他大的少女心理年龄貌似比他还小,于是继续追问。“你是……”
“实验体。”阿尔法再次抢答,说完盯着杨梵略微惊讶的脸,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杨梵,解释道。“我,你,都是实验体。”
杨梵恍然大悟地点头,还想问更多,但突然又反应过来对方也是组织的人,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大意。“那我们……我是说实验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将自己坐正,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衣服,光光的两脚晃在半空,心里慢半拍涌上一丝不安。
阿尔法看起来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勾起漂亮粉红的薄唇聊起来。“实验体是用来做实验的。”她双手撑在膝上,穿着天蓝色的背心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杨梵讲道。“我是用来做克隆人实验的,已经成功了。你是用来做临花描摹实验的,如果成功了就用在我身上。”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杨梵的大脑不助地响起嗡的一声。“你是说你是克隆人?!”
见杨梵张大了嘴巴,阿尔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嗯。”说完视线偏了偏,歪起头,声音也轻了下来。“……很奇怪吗?”
杨梵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沉默了半分钟。“没有,只是……我没见过,很特别。”说完谨慎地抬眼看阿尔法的反应。
杨梵不敢惹怒组织的人,也不确定阿尔法是不是真的如他所看到的那样单纯,为了可以继续和她聊下去,他选了一种保险的说法。
只是阿尔法听完没有像杨梵所预想的一般有太多的表情变化,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是吗?”就沉默着低下了头,害得杨梵也不敢出声了。
房间冰冷的门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未知的危险在看不见的门外疯狂叫嚣,几乎凝固的空气让恐惧不禁在杨梵齿间打颤。两个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面对面做了几分钟,好像只要杨梵不吭声阿尔法就永远不会说话一样。
终于还是杨梵先硬着头皮开口了。“我……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
阿尔法随即便抬头,毫不迟疑地回答。“嗯,很重要。”
“那这个……临摹实验?会对我做什么?”
“把你放进蓝色的水里,给你带一个像蘑菇一样的帽子。”阿尔法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想,继续补充。“不过实验没有这么快,伍邑说材料不够。”
伍邑,是那个长头发的男人……那实验材料?是昨天他们一直说的能源吗?
杨梵乌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阿尔法纯净无瑕的脸上,她看起来比杨梵更像一个孩子。
“法尔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阿尔法闻言少见地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问题可不可以回答,但最后还是亮着嗓子回答道:“因为他想妈妈。”
什么?杨梵不知道该怎么解读阿尔法的这句话,只是在听到这个回答后猛然间想起来法尔在游乐园里撕心裂肺的大喊——
“我的母亲也要得到永生!”
杨梵心有余悸,但为了得到更多信息,他还是打算逼着自己继续追问。可下一秒,面前像铅一般称重的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杨梵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好不容易才脱力地向后撑住想要倒下的身体,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周身萦绕着刚运动完的热流,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发半干不干淌在身前。他撑着坚实的手臂缓缓推开门,慢步进来,冷眼看着脸上已毫无血色的杨梵。
“说了什么?阿尔法。”伍邑的声音没有一丝音调的起伏,略显低哑的字句冲破空气的束缚朝杨梵沉沉地压过来,
阿尔法盯着他冰冷的脸摇头,视线没有分给杨梵一瞬,看起来听话乖巧。
伍邑海蓝色的眼睛扫过如坐针毡的杨梵,大概在判断阿尔法有没有撒谎,直到半分钟后才对他淡淡命令道:“醒了。跟出来。”
话音一落,杨梵的心脏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门外的灯光强烈,伍邑离开的背影挡在不大的门口让他看不见一点外面的布局。走出这扇门不知道会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等着他。他颤颤巍巍地将打抖的两只脚放在地上,脚尖着地时瓷砖刺骨的冷意瞬间刺入了他的皮肤。
他的整具身体都在绝望地抵抗,双手不助地发颤,但他必须要去,为了不再有无辜的人投入这个毫无人性的实验,他要在冉求找到这里之前尽可能地搜集线索,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杨梵身上的麻药劲还没过,走路的时候不稳地摇晃,路过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还坐在原地望着他的阿尔法。他不知道阿尔法为什么没有实话实说,但看她面不改色的反应她貌似经常撒谎。
一瞥过后,赤裸的脚刚一踏出房门,门外的强光散去,一副令人心惊肉跳的场景便扎进了杨梵的眼睛。
一个空旷的大厅里纵横交错拥挤地生长着巨大的圆柱形培养仓,培养仓之间连接交叉着粗细不一的透明管子,有的嵌入玻璃罩底层像榕树根一样的底座有的从顶部浸入水蓝色的液体里连接起一顶布满芯片的机械帽。
帽檐下,一双双紧闭的眼眸,一张张苍白的面容被安静地溺在窒息的蓝色之后。那些孩子身上不着一物,裸露的皮肤已经被营养液泡地涨大,在本应该白净的脸上堆起了一层薄薄的难看的褶皱。
所见皆是双目紧闭的同龄人,杨梵的心脏在颤抖,双腿几乎走不动道。等他反应过来以后,他才发现在那些巨大的培养仓之间塞入了几座不大的工作台,坐在桌子后面的人也与他一般大,穿着一身白大褂,正讪讪地偷偷抬眼看过来,带着眼里藏不住的好奇与恐惧。
阿尔法从杨梵身旁快步走过,跟上同样习以为常的伍邑后一步三回头,疑惑地看他驻足在原地。
杨梵被一双双眼睛盯着,感受到伍邑回头催促的视线后,强逼着自己迈开腿,不敢再四处看,随后,他穿过狭长昏暗的走道,跟着伍邑进入了一个宽大的货运电梯。
电梯只有两层楼的按键,下行得很慢,因为老旧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音一下一下垂打着杨梵的心脏。
伍邑不出声所以阿尔法也不会说一句话,杨梵就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几乎不敢呼吸,回忆着头顶阴森的场景,预想着脚下未知的威胁,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
电梯门好似在半个世纪后才缓缓打开,露出实验室的内核。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在压抑的空间里不停地奔走,交谈,见来人都齐刷刷投来忧郁的目光。办公桌之间没有隔板,但所有资料和器械都整齐地摆在灰色的木桌和操作台上。
伍邑毫不理会身后的人,电梯门一开就信步走入人群,接着在不远处停下。
“睡得好吗?杨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