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干瘪的白色之中站着一个身着板正西装的男人,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在单调的死寂中刺眼。法尔露出慈祥的微笑,看似礼貌地问好,像才想起杨梵的名字一般顺势道。
杨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阿尔法拉出电梯的,无数的人影在他身前身后匆匆而过,在法尔祥和的脸上,他只能看到布满皱纹的皮囊之下的那副疯狂可怖,阴森的面孔。
见杨梵如临大敌地看着他,一声不吭,法尔好似很满意,十分有耐心地挂着他的笑面,等着面前只到他胸前的孩子的回应。伍邑给法尔报告完便站在他身后,用那双一成不变的冰冷的眼睛看着杨梵。
“你……”杨梵努力地站定脚跟,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盯着法尔棕色的眼睛。“要对我做什么。”
“要做什么?”这时高跟鞋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随着一声尖锐的嗓音像针一样扎进杨梵的耳膜。“把你切成一片一片拿去入药,怎么样?”
杨梵吓得后退两步,眼里只剩下了克拉米白色帝政裙旁挂着的粗糙的黑色皮鞭。
“克拉,把鞭子收起来。”法尔没有回头,而是稍微偏过眼,冷冷地对克拉警告道。“三百万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度假。不行吗?”克拉撩了一下她的金发,她没有化妆少了些美艳,对杨梵妩媚地眨了一只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
法尔见克拉走远,懒得跟她周旋,便放任她踏着那双高跟凉鞋在实验室里瞎转。接着,一丝无情的神情散去,法尔又弯起唇居高临下地面向杨梵。“我们说道哪了?”
杨梵才把目光从远走的克拉身上收回来,逐渐平静下了心跳。“你们的实验到底要做什么?”
法尔用赞赏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勇敢的孩子,心里像是在为自己万里挑一的眼光感到愉悦。“孩子,你真想知道?”见杨梵没有出声而是用更加毅然的目光看着他,法尔莞尔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们坐下聊。”说着扬着笑在伍邑复杂的神情下转身,走到一旁的黑色皮椅旁坐下。
“坐吧,空间站的小勇士。”
杨梵被阿尔法领着在法尔对面坐下,双脚还是光光的,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处安放。法尔随意地看了一眼,挥挥手把阿尔法叫走,没有打算给他鞋穿的意思。
“孩子,你也看到了楼上的器械,那都是我的实验用品,不过多久你就会和他们一样睡在里面,让你的大脑结构在电波的刺激下被修改。”
被提起那鬼林一般的场景,杨梵听罢顿时喉咙一紧,头皮发麻。
“这个实验叫做‘临花描摹’计划,已经持续二十年了,如果成功就可以使死去的人复生!”法尔说到这眼里有掩盖不住的亢奋,微笑的幅度也变得狰狞。“所以小勇士,能够投入这项伟大的计划你应该感到荣幸,说不定你也会有想唤醒的人。”
杨梵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没有血色的脸上,一个鲜活的身影从他脑海里闪过,片刻后他在温暖的欢笑声中命令自己回过神。
所以法尔是想要复活她的母亲……复活吗……
法尔没有留意到,或者说不在意杨梵的神色变化,继续双手交叉侃侃而谈。“我想你亲爱的冉求肯定会来一趟,不过不一定是为你。你是孤儿吧孩子,不想见到你的父母吗?帮我拿到能源,我会回报你的。”
“你们抓的那些人,都用来实验了吗?”杨梵不理会法尔突然提出的邀请,心里鄙夷,径直问道。
“你和冉求可真像,总是不论我说什么都只顾自己发问,也不怕自己的命是不是在我手里。”法尔也不生气,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好像在尽力满足他最后的愿望一般。“不过没事,我很乐意回答你的疑问。实际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达到实验的指标,能力比较高的也会有机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一起推进实验,比如他们。我看过了,你的智商很高。其实如果你选择帮我拿到能源,我也可以网开一面让你加入他们,毕竟方法不唯一,实验体还可以再找,但能源只有一个。”
杨梵听着沉默下来。没有人会想面对死亡,没有人会想在冰冷的水里仍人摆布,他也的确有想见的人,不过不是他的父母,是那个给他单调的童年带来唯一一束幸运的人,想使他复生。
“我要考虑一下……”杨梵握着自己裸露的膝盖,眉头紧锁,看起来在认真斟酌一个提议。“你先告诉我能源是什么。”
法尔满意地一笑,这毕竟是个小孩子,怎么会放任自己去死呢?
“你能愿意接受我的建议这是好事,”法尔从桌上拿起一杯白葡萄酒,优雅地喝起来。“不过我是不会这么早告诉你这些的,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你毕竟是从冉求那里来的,我肯定要提防。”
于是杨梵便不说话了。
“离实验开始不远了,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见杨梵正艰难地犹豫不决,法尔的耐心好像消耗殆尽了,不愿再跟一个孩子谈判。他放下酒杯从黑色贵妃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和灰色的领带,然后对身后的伍邑摆手。“带他回去吧。”接着便从房间尽头的大门消失了。
杨梵呆呆地坐在那里,伍邑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原地闭目养神,总是从他两旁路过的研究人员虽然一直盯着他但也不敢靠近,世界再一次静地像没有一只活物一样。
杨梵的皮肤被消毒水的气息刺激地已经有些焦躁了,临死的恐惧在不断地压抑着他的神经。他知道,就算冉求或者梁洛赶来也不一定会救他出去,那时一定会非常混乱,他看过冉求他们和组织交手,根本谈不上站上风,除非空间站派几个队伍的搜查员下来,不过宋逸会管这件事吗?或者他可能根本活不到他们来施救。被电流击中大脑的感觉会很痛吧,要是泡在那蓝色的水里会窒息而死的吧……
每当绝望的时候,更绝望的事情就会被想起。
他记得那时的树叶已经没有这般绿了,碧山市的树冠黄的快,已经接近金黄了。那时的街边都是银杏,那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子才七岁,他和男孩偷偷在院长睡中午觉的间隙溜出孤儿院跑到街上的小摊,用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个直冒热气的鸡蛋饼。
每当秋天他们都喜欢在这个小摊边的铁艺长椅上坐一个下午,看着一群大学生骑着单车从面前驶过。有时怕冷的人会围一条红色的薄围巾,围巾被凉爽的风吹起来飘在清新的空中很漂亮。
不过那一天与平时有些许不同,明天就是男孩要被领养的日子,他由衷为男孩感到高兴同时也有不舍,所以两个他们约定好了在最后一天一块跟着那天见到的第一只猫去冒险。
他们一人一口把香喷喷的鸡蛋饼吃完,在那个暖洋洋的长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在街对面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只很小的奶牛猫。
奶牛猫见到他们两个匆匆跑来的身影便马上溜进了草丛,害得他们钻进灌木爬上了巨大的银杏树,最后终于在远处的一个山脚下发现了这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
那个山脚靠近他们的孤儿院的后山,虽近着市中心的园艺公园,不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但曾经有孩子无缘无故地在那里失踪。在男孩担忧的劝阻下,他还是安慰他的小伙伴,执意说没事,消失的孩子进了山,他们不进山就好了,便拉着男孩跑了进去。
但等他们来到那阳光明媚的山脚下,那只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还没来得及褪色的一望无际的嫩绿。他们如愿地在那片草地上撒欢打滚,半个小时后才想起那只猫。不过那只猫一定早走了,他那时是这么想的。
不曾想,在他正开怀玩着捉迷藏的时候,在一颗巨大的橡树后找到了一片血泊——
奶牛猫一动不动地躺在中间,花纹都被鲜血覆盖了,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睁地很大。那个血泊很小,像猫一样小,上面的血液也还没有干透,慢慢,慢慢地淌到他的跟前,鲜血渗进了土壤里,四周都是被阳光安抚的青草。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也永远不敢忘。
下一秒,远处就有一只石子一样的子弹向他冲过来,他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只死去的奶牛猫,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个架着枪的高大的男人。
于是再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倒在那只奶牛猫的身旁,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叫他——
跑!
于是他立刻狼狈地爬起来,身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奶牛猫的还是拦在他身前的那个人影的。他只觉得眼睛要被岩浆一样的太阳照地看不清了,要被到处的扎眼的血迹刺地睁不开了。他磕磕绊绊,心脏在他的身体里逃跑,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他才模模糊糊见到了那扇破烂冰冷的大铁门。
院长早就站在门口守株待兔了,见了他一身的血便像猛兽一样冲过来,掰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
他呢!
贱种,他去哪了!
孤儿院旁种的橡树在风中啸叫,不停地落下枯黄的树叶。空气很闷但就是不肯下雨,一直晃着金灿灿的太阳,灼烧着他的脸颊,像要把他的皮肤烧烂只剩下血红的肉一样。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清了,四周都是邪恶的眼睛,从游乐园里望过来,从门框后探出来。他被院长拧着耳朵拖进孤儿院,眼前的教室是本来就只有灰白色吗,他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怨念的地方。粗糙的棍棒不痛不痒的打在他瘦小的背上,留下青紫一片,身上,猫的,男孩的,他的血融为一体。
院长办公室的门紧闭,上面的玻璃视窗里挤满了无数只可怖的眼睛,好像不会眨眼一般望眼欲穿地盯着他,一直盯到他的血管他的心脏。
在这个可怖世界里,他只知道。
他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