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沉默地划满了一个圆,齐广见李珊珊没什么大碍,所以早早回了家,早上从古玩店醒来后便敲响了冉求的房门。
二楼屋内的窗长年累月地敞开着,被风吹得时不时吱呀作响,白色的窗幔被闷热的风吹进房间,冉求应声打开门时早已收拾好了着装,正理着衬衫的袖子,完全不像平日里爱睡到日上三更的模样。
他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先是朝齐广点了点头,然后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门旁的空地,见那什么也没有后心中一沉,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别捏的不悦,才跟着齐广一声不吭地下了楼。
楼下的小厅空无一人,一切的陈设都和昨晚无异,但隐约能在空气中闻到粥米的香味。冉求像以往一样默不作声地走进餐厅,坐到餐桌前才发现在厨房里帮厨的戚寻。
古玩店里的厨房很小,隔着一扇小窗望过去,被贴满贴纸的橱柜和冰箱正相互挤围起一盏昏黄的灯。戚寻穿着浅蓝色的格子衬衫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洗菜,长长了的黑发轻轻搭在他白皙的后颈上,高大的身子被塞在一片油烟里显得温馨但也很突兀。
齐广看着冉求一脸认真的表情,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见他顷刻后慢慢把视线收回到自己面前的那碗白粥上,端正地拿起瓷勺舀了一口,一直到出门都没有抬起来过。
早餐过后,冉求像往常一样跟在少见地沉默下来的戚寻的身后上车,靠上窗,手里摩梭起装着档案的牛皮纸袋,脑中不知不觉开始假设之后李珊珊想要说的内容。
李珊珊可以快速地痊愈绝对不是因为受幸运之神突然的眷顾。很明显,她的身体机能已经与常人不同了,否则一般人被割断喉管后这么久才接受治疗不可能存活。她的妹妹被组织抓了去,想必她也不例外,只不过从实验室里逃了出来。那么,在多年前的实验室里,李珊珊应该也是法尔的实验对象之一。按时间推算,那段时间不出意外就是实验室试行克隆实验的阶段。想必为了实现大脑方面的克隆成果,组织一直有在研究蝾螈的大脑再生组织,像在戚寻母亲偷来的笔记里记录的一样。李珊珊的自我修复能力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篡改的。
此时的戚寻坐在后座的另一头,像他们一个月前坐在空间站的警车里一样躺在椅子上侧头看着冉求被灌入车里的风吹散的长发。那视线时不时落在冉求偶尔露出的脖颈上,让冉求察觉到了却不愿回头。
冉求的思绪短暂地停留在那一丝视线上,接着马上又回过神来。
但听李珊珊犹豫的语气,她貌似不止想说这些。这几次和组织交战遇到的那个少女明显只有十七八岁,却有着和李珊珊相似的容貌。档案里,李珊珊和她的妹妹李笑雨只差了不到四岁,所以那一位绝对是克隆体。而且看法尔顾虑的神情和当时在核电站与克拉交战时她的动作,这个克隆体法尔应当十分看重。那为什么还要放她出门,教她习武,把她暴露出来?既然要做大脑实验,拥有个人经历和记忆的个体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容器,将她像其他实验体一样密封在培养仓才是最保险的。
前几天法尔失控时喊出的话依然回荡在冉求的脑海里。结合近两个月调差的信息,案件埋藏起来的冰山都要浮出水面了。有指标地筛选大脑的构造,拥有明确的实验载体Flower,近乎疯狂的克隆实验,深入骨髓的执念。如果说之前的推论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他能够确定,法尔想要赋予他的母亲新生。
想到这冉求眼眶中那个浅灰色的圆开始动弹,像是透过了自己的发丝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父亲,正如你说的那样,人们的愿望和秘密都是道不完的。
后座的两人各自沉思,齐广转动方向盘偷偷看着后视镜,心中疑惑但也没有打破僵局的意思,只是无奈着这条通往市医院的路怎么比以往都要长。市医院虽不建在城区,但往往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如果不是杨畅在这里有可以托付的熟人,齐广也不会把李珊珊带到这里来治疗。
李珊珊的病房被安排在私人的住院楼,一路弯弯绕绕地走去,直到路上几乎没几个行人只剩下绿化时杨畅和齐广便带着两人走进了一栋十分简约的大楼。
“你们放心,李珊珊的主治医师是店里的常客,已经做好了保密工作,不会有问题。”安静的电梯里,杨畅理着褐色薄丝绸的阔袖,一手优雅地搭在冰凉的扶手上自然道。“等一下我先去找医生询问一下李珊珊近期的情况,前几天我让他仔细给李珊珊做了全身体检,一会就让你们齐叔带你们进去。”
听罢,冉求和戚寻同时小幅度地点头,淡然地盯着门上映着两个模糊人影的镜像,看起来都没有细问的打算,只是等几秒后电梯门一开便并肩跟在齐广身后慢步走了出去。
李珊珊的病房离电梯不远,到门前,齐广抬手敲了敲那扇精致的房门,推门就可见穿着病服的李珊珊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书,一束暖洋洋的阳光正小心地抚摸着她脖子上缠着的绷带。
李珊珊看得不算太认真,见有人进来便缓缓抬起头合上了那本童话。
“先坐吧。”李珊珊理了理盖在身上的薄棉被,把书本收进枕头底下,坐起身来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另一张病床上。
齐广习惯性地搬了窗边的一张椅子坐在床尾,所以冉求和戚寻只好默不作声地拨开有些遮挡的隔断,并排坐到了对面的病床上。
“身体感觉怎么样?”齐广扬起和蔼的微笑问起。
李珊珊朝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好多了 ,声音也在逐渐恢复了,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取纱布了。”说罢她将视线移到在一旁等待的冉求身上。“冉求……”
现在虽然还不直正午,但灼热的阳光被窗户框出来的一个角落在冉求的脚边时依旧有些刺眼。他惯性地环顾了一下和谐有序的四周,坐下的时候依旧有条不紊,接他着泰然看着李珊珊投来的目光,观察片刻后没等李珊珊说完便直切主题:“我先说,你补充。”
李珊珊抚着床单的手拽紧雪白的布料,有一瞬间的愣神,最后抿了抿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在核电站的实验室里跟在克拉身边的那个女孩,是李笑雨,对吗?”像平日里工作一样,冉求开始罗列他所知道的信息,说话的时候也习惯性地低下头,让几根碎发自然地挂在他的耳边,抬眼看着对面。
“对。”李珊珊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很坚决地下了判断,让人很难想到一个月前的她还曾满心顾虑地不断试探冉求的态度。
冉求点了点头,审问一般怪异的架子也渐渐散去了一点。“你一早就知道她是克隆人吗?”
像是戳中了李珊珊的痛楚,靠在病床上的人蹙起眉,眼神不能动弹了一般定在了冉求安静的眸上,接着又飘忽不定地扫向近处。“没有,我不知道小雨被拿去作了克隆的实验品……”从李珊珊的喉咙中传出的声音因为重伤还是有点嘶哑,带着似有似无的颤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李珊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有着连自己都没机会见到过的面容的少女,那个有着和妹妹相同的一切却唯独没有与她的记忆的少女。说罢她情绪复杂地把视线又投了回去,戚寻像是在观察冉求的侧脸,仍然很少在讨论中出声,但今天与声音一同藏起来的还有那一脸玩世不恭的微笑。
就李珊珊见到那少女时失神一般的反应来看她也不像在说谎。冉求微微偏过头,右手五指轻轻蜷在一起抬到了胸前。但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出自己和组织的关系,她了解组织实验的程序,甚至有可能知道具体位置,这些明明是最重要的信息,有了这几点合作明显是必然。有什么不说的理由?
“我信你。”冉求没有继续追问有关少女的事情,而是转而提起了有关她自身的疑点,李珊珊见他放松的神情也看得出来他的确没有怀疑的打算。“不过你在一开始和我谈合作的时候隐瞒了一点。当年,不只李笑雨,你也被组织抓走了,对吗?你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想必这两天你也知道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当时你被克隆的李笑雨划破了喉管,作为法医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种情况下正常人是很难活下来的,而你不但活下来了,甚至在短短五天就脱离了生命危险开始迅速康复。我猜这跟你当年的经历有关。”
李珊珊早就知道自己五天就离开重症病房的事情肯定会将她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揭露,所以并没有露出太吃惊的表情,只是不知道为何冉求会这么笃定。她亮着那双杏眼看着他,心中想到若不是知道冉求如此渴望地震案的真相,要怀疑他才是组织的一员也不为过。
“你怎么会这么说。”李珊珊虽也没打算隐瞒,但还是好奇地问了。
冉求听罢便已经知道了李珊珊的答案,于是淡然道:“猜的,没有什么依据。”
于是李珊珊得趣地抿唇一笑,眼眸被睫毛盈盈盖过了一半。“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谢谢你,冉求。”她慢慢地道来,好像不是道谢而是在说她枕下的童话一样。“你猜得到我活不下来,但在那种情况下还是分心救了我,谢谢。”
听罢冉求的眉头忽地一皱,立刻偏眼看向坐在一旁安静的戚寻,二话不说地甩锅过去。“是他救的你,你不用谢我。如果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我大概率不会管你。”说完便有些别扭地将视线拉回来。
而一旁,见冉求便扭过头不再看他,戚寻这才把目光重新移到了他的侧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