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悉尼的一处海湾此时已是傍晚。成群的海鸥环绕在这座浪漫的城市,随落日的沉沦低飞,那是时间白色的使者向又一轮黑夜的祷告。白鸥的黑影飞越灯火通明的歌剧院,珂赛特的歌声正如同长满荆棘的骨螺一般在海蓝的天空下盘旋。
Criss总部的建筑就像城市中的灯塔,柱形的建筑顶端除了那一小块直升机的停泊区外都被庞大的时钟覆盖。指针咔哒咔哒走着不同地域的时间,齿轮一般镶嵌在一起的无数表盘宛若大小不一相融的星球,几乎要发出白矮星自转时那混洪无声的巨响。
戚寻和冉求跟着男人坐上观景电梯,看着脚下渐渐化为星点的灯辉一路沉默。冉求背靠着透亮的玻璃,侧脸印出楼下飘渺的光。他先是俯瞰着这座城市在脑海里简单地构建起地图,接着回头盯上了电梯门前男人高大的背影。
现在想来联会在这场调查里露面的时间不在少数,无论他们去到哪一个地方联会似乎都会找到他们的行踪。这个人不用说一定是洛疆的心腹,在之前Eric住院的时候他就装病一直潜伏在搜查队身边,在小岛的基地里也一度想要他们葬身枪下,这回倒是一路上都一声不吭地,根本没有动作,像完全没把这些事放在眼里一般。
地上的光点逐渐晃上了天空,面前的电梯门在停顿后缓缓打开,冉求心中涌上一丝没来由的恍惚,不知是不是群星正悄悄给他警示。
戚寻拉着冉求走出了电梯,一切美景被落在后面,因为男人一直跟在身旁所以冉求也没机会问他为何这样没头没脑地就跟了上来。
走道不知为何没有开灯,虽说左手边有成排的落地窗透进的余辉照明,但模糊的视野还是引来了冉求的不满。他黑着脸,手腕被跟前的人捂地很热,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没有一刻不想盯穿戚寻的脑袋。
片刻后,冉求不悦地一抽手,往一旁走上一步,沉默间便把自己和戚寻的距离拉开。察觉到的戚寻并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回头,而是轻轻地收手放慢了脚步。
这座大楼静的出奇,不过多时男人就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前,尊敬地在雅致的红木门上短促地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一声带着柔情笑意的声音:“请进。”于是一阵淡淡的木质香随门开的一瞬扑面而来。
印入眼帘的办公室布局与宋逸的几乎别无二致,只是多用木质的家具,使这看着一点不像联会主席的办公室更像是园林间的一所茶室。
“本来我想今天的时间太晚了,先安排你们在酒店里住下,但事态实在刻不容缓,只好叫老张直接把你们接过来了。”像是今夜到访的别无他人了一样,洛疆见来人便莞尔说道。
领路的男人走到了他的身后,他便亲和地介绍。“这位是联会军事部的部长,张谦刃。”
听言冉求心中一震,虽面色不改但懒懒垂在眼前的睫毛依旧不由地一颤。
凝固的空气肆意掀开了已尘封了二十年的棋盘。
原本逐渐稳定相联的线索也在这一刻像彻底崩坏的珍珠一般散落,失控地冲撞在无序的轨道间。
冉求眉头一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呵住了一瞬,但没有追问,而是直截了当地问,语气中带着万般的不悦:“李珊珊在哪?”
洛疆坐在红木桌前喝着茶。慢条斯理地盖上陶瓷的杯盖,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她没有生命危险。”他十指相扣,微笑着把目光投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我不能现在把她交给你们。我想先跟你们谈谈事,谈妥了再安排你们见面也不迟。”
“要是谈不拢呢?”冉求依旧站在办公桌前,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对上洛疆的目光时危险地眯起眼睛。“我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追出来的,你最好快一点,不然再有别的什么人物不请自来我就不敢保证还能在这里好好听你说话了。”
“恐怕不会谈不拢的。”洛疆笑意不减,依旧和声和气地接着说。与法尔和宋逸面具一般虚伪的和蔼不同,这个人从心脏到发丝似乎都散发着可亲的味道。“不过谈话之前,我想先跟你们说说联会和空间站的渊源。”洛疆嘴上说很急,实则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Universe Alliance空间站原本是作为Criss大陆联合会的一个太空项目面世的,我们的初衷是拓宽人类生存环境的可能性并且建立一个具有前瞻性的科研基地,派遣了很多联会的核心去到空间站参与建设,当年冉风驰就是策划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之一。那时抵达空间站的迁居飞船也只提供给全球的顶尖学子,完全开放是近二十年的事。”说到冉风驰的时候,他含笑朝冉求点头。
此时戚寻已经拉着冉求坐在了洛疆在桌前摆的那两张红木椅上,两人离洛疆距离很近,仅隔着宽一米左右的桌面和上面那盏静静安放的茶,只要稍微起身就可以将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但只不过他们此行突然,没有配枪。
冉求双手抱胸看似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垂在桌上火流一般的纹理上。这些信息他早已调查清楚,也在齐广嘴里听说过。“那你们一早就该知道制氧厂里有实验室。”
制氧厂爆炸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联会在他们身边跟地这样紧,这点消息肯定早有耳闻。果不其然,洛疆并没有试图隐瞒。“是的,那也是建设初期的一个项目。”
“那怎么会到法尔手里?难道组织也是联会的一个宇宙项目吗?”戚寻左手支在桌上囤着脑袋,也开了口。冉求听见熟悉的声音,用余光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洛疆和颜悦色地一笑。“别着急,我一一讲。”于是轻轻挥手,他身后的张谦刃就领命在冉求尖锐的目光中出去了。
“这个项目原本是交给叶青去做的,为的是研制出更多重大疾病的治疗药物,只不过随着空间站的势力不断壮大,不单是这个研究所,整个空间站都脱离了联会的掌控。想来你们应该听过空间站上一任董事,也就是宋逸的父亲遇难的新闻。”
戚寻长时间待在大陆自然不清楚总部高层的事情,疑惑地歪起头,用漂亮的眼睛向冉求询问。
冉求不知洛疆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件事,宋家意外的事情被空间站藏地很深,即使他为了寻找父亲失踪的线索时经常调查总部的档案库也不曾听说过宋夺辽死亡的真相。他无视戚寻的目光,不露声色,一边观察着洛疆的笑容一边试探。“是法尔告诉你的吗?”
洛疆眼睛一亮,有些惊喜但是显然并不是想要和盘托出的意思。“思考敏锐。确实,这个消息是法尔告诉我的,因为他需要空间站的研究所,而我需要宋逸的致命把柄。你们这么防备我应该是觉得我跟那家伙是一伙的吧,不过……”洛疆思考了一会,像是在构思合适的结论。“事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世间的所有人,所有事情都是灰色的。我们在有共同利益的时候联手,在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就会对立,比如现在。”
海城黑压压的云好像终于随着他们感到了这片大洋之心上,连繁华的灯都盖不住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如果这是有时间闲暇,冉求定会认为这栋联会大楼如此昏暗的原因莫过于此。
只是冉求根本来不及思考,听罢洛疆的话便瞳孔一缩。“你是说制氧厂的实验室是你给法尔的?”
“是啊。”洛疆语气轻快,察觉到了冉求的不解,于是体贴地解释。“我以为你们猜得到……那间研究所的位置只有联会的高层知道。”
不等话音落下,潜伏在冉求脑海里那个栖息在沼泽里的黑色身影忽然不受控地冲出来,模糊又刺耳的低鸣声让冉求的头皮发麻,太阳穴顿时刺痛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