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周骇将猎物处理晾晒,那几张皮子被仔细地绷在院角的木架上。林言则主动承担了清洗野菜和块茎的活计。
午饭依旧是简单的粥和杂粮饼子。那饼子粗糙拉嗓子的口感,再次让林言咀嚼得十分艰难。他注意到,周骇似乎也吃得很快,仿佛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并非享受。
饭后,周骇照例检查工具,准备下午去照料另一块更远的坡地。林言看着角落里那堆粗糙带麸皮的杂粮面粉,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个闲置的、由两块粗糙的大石头组成的原始手磨盘,心里忽然一动。
他记得清洗时注意到,这磨盘用的石头质地其实不算太差,只是上下咬合的面过于粗糙,缝隙也不均匀,导致磨出的粉质极其粗劣,效率低下。
“那个磨盘,”林言开口,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周骇,“能不能让我看看?”
周骇脚步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笨重的石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言走过去,费力地掀开上扇磨盘。磨盘内部果然如他所料,凿刻的沟槽又浅又乱,许多地方已经磨损得几乎平了。他用手指仔细抚过石面的纹理,又掂量了一下磨盘的重量和平衡性。
周骇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专业的勘察动作,没有催促。
“这磨盘,”林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周骇熟悉的、属于技术钻研时的专注光采,“沟槽太浅太乱,石面也不平。磨出来的粉太粗,也慢。我想……试着修一修它。”
修石磨?这可不是磨快锄头或者捆紧木柄那么简单。这是村里老石匠的活计。
周骇的目光在林言认真而自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笨重的石磨上。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林言以为他会拒绝这“不务正业”的提议时,他却开口问道:“要什么工具?”
林言愣了一下,立刻回答:“需要锤子,最好还有几根不同粗细的钢钎或者凿子,要结实点的。”
周骇没再多问,转身走进工具房,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把沉重的铁锤和几根磨尖了头的旧钢钎——这些大概是他平时用来处理硬骨或者开凿某些东西的。
“给。”他将工具递给林言。
林言接过沉甸甸的工具,感受着那份信任的重量。他不再多言,找了块垫脚的石头,挽起袖子,开始对着那扇沉重的下磨盘,小心翼翼地用锤子和钢钎,一点一点地加深、修整那些早已模糊的沟槽。
这是个极其耗费时间和力气的精细活。锤子敲击钢钎的声音叮叮当当响彻午后的小院,石粉簌簌落下。他必须全神贯注,控制好力道和角度,一旦失手就可能崩坏石头。
周骇没有离开,他拿起一把草叉,就站在不远处修理松动的叉头,目光却时不时地投向林言。
他看着林言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侧脸,看着他被石粉染白的睫毛和鬓角,看着他那双本该拿笔绘图的手,此刻紧握着粗糙的铁锤和钢钎,以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与坚硬的石头较劲。
叮当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时,林言终于停了下来。他几乎直不起腰,手臂和肩膀酸麻得失去知觉,手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和擦伤。
但他眼前的磨盘下扇,那些原本杂乱浅显的沟槽,变得更深、更均匀、排列有序,如同某种奇异的石刻图腾。
周骇走了过来,蹲下身,粗粝的手指仔细抚过那些新凿刻出的、还带着新鲜石粉痕迹的沟槽。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规整和深度。
他抬起眼,看向累得几乎虚脱、却眼含期待的林言。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去舀来一小碗带麸皮的杂粮,倒入修整好的磨盘中心,然后握住推杆,缓缓推动上扇磨盘。
嘎吱——磨盘发出沉闷却顺畅的转动声。
细腻均匀了许多的粉末,如同浅金色的沙流,从磨盘缝隙间缓缓溢出,堆积在下面的木槽里。
周骇抓起一把新磨出的粉末,在指间捻开。粉末的细腻程度远超以往,麸皮也被研磨得更碎,口感必然会改善不少。
他放下粉末,目光再次落回林言身上。这一次,那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夕阳的余晖,以及一种难以错辨的、深沉的赞赏。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比之前的“还行”分量重了太多。
他伸手,不是接过工具,而是扶了一把几乎站不稳的林言。
“剩下的,”周骇看着那还需要同样修整的上扇磨盘,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再弄。”
当晚,粥里的杂粮口感似乎真的细腻了些许。
夜里,林言躺在干草铺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石磨低沉的转动声。
手很疼,身体很累。
但他知道,他今天磨碎的,不仅仅是石头。
还有某种横亘在他与这个时代、与那个男人之间,更坚硬的东西。
石磨的修整工程又持续了两天。
林言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入其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成了小院里新的背景音。周骇不再分配繁重的农活给他,默许了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不务正业”的事情上,只是会在吃饭时,将肉块默默多分给他一些,夜里那罐草药膏也总会准时出现在柴房门口。
终于,在又一个傍晚来临前,林言凿完了最后一根沟槽。上下两扇磨盘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那些崭新、深邃、排列整齐的沟槽如同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周骇舀来更多的粮食,亲自推动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