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声音沉稳而流畅,不再有以往那种艰涩的摩擦感。雪白细腻的粉末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堆积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周骇抓起一把面粉,指尖揉搓,细腻的触感让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看了看那堆质量远超从前的面粉,又看了看旁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脸上却带着明亮笑意的林言。
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灶房,舀出最新磨出的面粉,加上水,开始和面。
林言有些诧异地看着。周骇和面的动作依旧利落有力,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没有做简单的饼子,而是将面团反复揉搓、摔打,最后擀成了均匀的面片,切成粗细一致的面条。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比往日更旺。铁锅里的水很快沸腾,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周骇刚毅的侧脸轮廓。
面条下锅,在滚水中翻腾,散发出纯粹而诱人的麦香。
这是林言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闻到如此接近现代食物的香气。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翻滚的面条,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周骇捞出面条,过了遍凉水,盛放在两个大陶碗里。没有过多的浇头,只是简单撒了一点点粗盐和切碎的野葱,又淋上一点点炙烤猎物时熬出的动物油。
他将其中一碗满满的面条递给林言。
两人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趁着最后的天光,吃起了这顿异常“奢侈”的晚饭。
面条口感劲道,麦香浓郁,虽然调味简单,却远比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子和糊糊美味无数倍。林言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几乎是狼吞虎咽。
周骇吃得依旧很快,但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些。他偶尔抬起眼,看着对面青年满足的吃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光,明明灭灭。
饭后,周罕没有立刻起身。他罕见地没有去忙活,而是就着月光和灶膛的余烬,拿出那些他宝贝的、保养良好的狩猎工具——弓弦、箭簇、捕兽夹的机括,开始日常的检查和维护。
林言也没有回柴房。他坐在不远处,看着周骇在火光下专注工作的侧影。男人的手指粗粝有力,对待那些精巧的机关却异常灵活耐心,眼神专注得如同最虔诚的工匠。
空气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金属机括轻微的碰撞声。
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笼罩着这个小院,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令人放松。
林言看着周骇脸上那道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清晰的疤痕,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那个……村里的李阿婆,今天送了一把青菜来,放在院门口就走了。”他顿了顿,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她好像……有点怕你?”
周骇擦拭箭簇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就在林言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岔开话题时,周骇却开口了。声音低沉,融入晚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涩意。
“以前,”他说的很慢,仿佛在斟酌字句,“山里闹过狼灾,很凶。我杀了头狼,也……伤了人。”
伤了人?
林言的心微微一紧。
周骇却没有细说,只是继续道:“他们觉得,我手太狠,煞气重,沾惹不得。”他放下箭簇,拿起弓,手指拂过紧绷的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习惯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那平淡之下,却藏着一种被长期孤立和误解的孤寂。
林言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硬朗又格外孤独的侧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似乎不合时宜。追问?更不恰当。
周骇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检查完最后一件工具,将它们仔细收好,站起身。
他走到柴房门口,像往常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塞了进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内的林言,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言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轻,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石磨,很好。面条……也不错。”
话音落下,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林言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陶罐,愣在柴房的黑暗中,耳边反复回响着男人最后那两句笨拙的、却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的认可。
火光早已熄灭,月光如水银般从门缝泻入。
他心里那片因为穿越和被卖而始终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言语和那碗温热的面条,彻底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