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老疤瘌问。
林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疤瘌说的是这个世界的江北——大梁朝的江北道,产粮大区,运河枢纽,和他记忆里的城市完全是两回事。
但他点了点头:“嗯,江北。”
“家里还有人?”
林言沉默了片刻。该怎么回答?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朋友……都是同事,算朋友吗?实验室的大家会为他失踪着急吗?还是只觉得他辞职不干了?
“没有了。”最后他说,“就我一个人。”
老疤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周骇也是一个人。”
林言抬头。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岁。”老疤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找到他时,他在他爹坟前坐了三天,没吃没喝。后来我带他进山,教他打猎,教他认路……但他从来没说过想家。”
老人顿了顿:“因为他没家了。”
篝火噼啪作响。林言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您现在就是他的家人。”他说。
老疤瘌笑了,笑声干涩:“我?我是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山里了。家人不是这么算的。”
他看向林言,眼神很深:“家人是那个,你受了伤会给你上药,你迷了路会去找你,你死了……会替你收尸的人。”
林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远处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
是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正从谷底向上而来。
老疤瘌立刻坐直身体,手按在了刀柄上。林言也握紧短刀,警惕地望向声音方向。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踏入篝火的光圈。
是周骇。
他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脸上有血污和擦伤,背后的包扎渗着暗红的血色。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在火光中锐利如初。
林言几乎是跳起来的。他冲过去,在周骇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想碰又不敢碰:“你……你受伤了?严重吗?冯公公他们——”
“解决了三个。”周骇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冯公公没死,但他的人折了大半,暂时追不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言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然后才转向老疤瘌:“您的伤?”
“死不了。”老疤瘌摆摆手,“倒是你,背上的伤得重新处理。过来。”
周骇走到火边坐下。林言立刻翻出药和干净布条,蹲在他身后。当他解开那些被血浸透的旧绷带时,呼吸一滞。
伤口比他想象的更糟。刀伤深可见骨,边缘红肿发炎,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水泡过后,皮肉泛白,看着触目惊心。
林言的手有点抖。他强迫自己镇定,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敷药。药粉撒上去时,周骇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一声没吭。
“忍一忍。”林言低声说,动作尽可能轻柔。
老疤瘌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手法不错。学过?”
林言手上动作不停:“以前……在江北的铺子里帮过忙。”
这是真话。他大学时在药店打过工,学过基本的伤口处理。只是那时处理的都是小擦伤,不是这种深可见骨的刀伤。
周骇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着林言专注的侧脸。
重新包扎好伤口,林言又从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肉干和水,递给周骇。周骇接过,吃得很快,但吞咽时明显有些困难——他太累了。
“休息一个时辰。”老疤瘌说,“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冯公公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调更多人来。”
周骇点头,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但他没睡,林言知道——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警觉了。
林言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篝火温暖,驱散了夜的寒意。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问什么。
“林言。”周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江北……”周骇顿了顿,“是什么样的?”
林言愣住了。他没想到周骇会问这个。
该怎么描述?说那里有会跑的铁盒子?有能飞到天上的大鸟?有千里传音的小方块?还是说,那里的人住在摩天大楼里,用手机点外卖,在互联网上吵架?
他说不出口。
“江北……”林言斟酌着用词,“很大,人很多。街上总是很吵,车马……很多。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不像山里这么黑。”
他想起夜市,想起烧烤摊的烟火气,想起地铁站里匆匆的人流:“有一种吃食,叫麻辣烫。一个小摊子,摆很多菜,你自己选,老板给你煮,又麻又辣……冬天吃最好,暖和。”
周骇静静听着。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家……铺子不大。”林言继续说,半真半假地编造,“临街,二楼住人,一楼做生意。窗户是……一种很透亮的琉璃,从里面能看见街上。早上开张,晚上打烊,日子很规律。”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铺子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得很。我小时候……常爬上去摘槐花,我娘就拿槐花蒸馍,甜甜的。”
这是真事。不过是他外婆家的槐树,他童年的夏天。
周骇睁开眼,看着他:“你想回去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想回去吗?当然想。想实验室,想未完成的项目,想便利的生活,想那个熟悉的世界。
可是……
他看着周骇。这个男人坐在篝火旁,浑身是伤,疲惫不堪,但脊梁挺得笔直。他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现在却在这里,听他说一个虚构的“江北”,问他想不想回去。
如果回去了,周骇怎么办?老疤瘌怎么办?那些还没解开的谜,那些虎符、赦令、潜鳞的往事……怎么办?
“我不知道。”最后林言说,这是真话,“江北……很远。可能回不去了。”
周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就留下。”周骇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山里……也可以有家。”
林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转头看周骇,但周骇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篝火噼啪作响。老疤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老人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林言靠着周骇的肩膀,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他想起老疤瘌的话:家人是那个,你受了伤会给你上药,你迷了路会去找你,你死了会替你收尸的人。
周骇给他上过药。周骇找过他。如果有一天……周骇也会替他收尸吗?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不,他不要那样。他不要周骇替他收尸,也不要替周骇收尸。
他要他们都活着。
“周骇。”林言轻声说。
“嗯?”
“下次受伤,要告诉我。”林言说,“不要自己忍着。”
周骇没说话。但林言感觉到,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还有,”林言继续说,“不要一个人去引开追兵。要去,带我一起。”
这次周骇睁开了眼。他侧头看着林言,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危险。”他说。
“我知道。”林言迎上他的目光,“但你一个人去,我更害怕。”
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
然后,周骇伸出手,很慢,有些迟疑。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但很暖。他碰了碰林言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颧骨,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
“好。”他说。
一个字。承诺。
林言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他重新靠回周骇的肩膀,闭上眼睛。
江北很远。实验室很远。那个世界很远。
但这里,篝火旁,受伤的男人和老猎人身边,很近。
这就够了。
一个时辰后,老疤瘌准时醒来。天还没亮,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该走了。”老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下一个汇合点,往北五十里,有个猎户村。我们在那儿休整,然后……”
他看向周骇:“然后你得决定,接下来怎么办。虎符,赦令,潜鳞的旧事——是继续藏,还是让它见光。”
周骇看着手中的虎符。青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见光。”他说,语气平静,“但不是现在。”
他将虎符收进怀里,站起身,朝林言伸出手。
林言握住那只手,被拉起来。两人的手没有立刻分开,在晨光中交握了片刻,传递着体温和力量。
“走。”周骇说。
三人熄灭篝火,踏着晨露,向北出发。
背后,山谷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方,山路蜿蜒,通往未知的北方。
但这一次,林言不再害怕。
因为有人握着他的手,因为有人说,山里也可以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