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浮动,湿漉漉地挂在草叶尖上。林言跟在周骇身后半步,脚下踩着松软的腐殖层,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脚踝还有些发软,是昨天攀岩留下的后遗症。
老疤瘌走在最前头,那干瘦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山里的精怪。三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兽径向北走,谁也没说话。
林言的头发散了,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他抬手想拢一拢,手指却碰到耳后——那里原本应该有个印记,哥儿的印记。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穿来的这具身体,耳后确实有个浅淡的红色胎记,形状像片叶子。以前在村里,那些妇人窃窃私语时总往他耳后瞟。
周骇忽然停下脚步。
林言差点撞上他后背,慌忙稳住身形。周骇没回头,只是侧耳听了听,然后指了指左前方。雾中隐约显出几间低矮木屋的轮廓,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是猎户村。
老疤瘌回头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先过去探探。他猫着腰钻进雾里,很快不见了。
林言找了块稍微干燥的石头坐下。小腿肚在抽筋,他用手揉着,动作有些笨拙。周骇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他身上。
“疼?”
“有点。”林言实话实说,“昨天爬太多了。”
周骇蹲下身,没说话,直接握住他脚踝。林言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来,但周骇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小腿肚上。
粗糙的掌心,带着老茧,贴着皮肤有种奇异的触感。林言的耳朵有点热。
“这里?”周骇问,手指按到一个位置。
“嗯……”林言吸了口气,“就那儿。”
周骇开始揉。手法不算温柔,但很有效,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开了。林言垂着眼,看着周骇低下的头顶,发髻有些松了,几缕黑发垂下来。
雾在他们身边流动。远处传来狗吠,还有斧头劈柴的声音,闷闷的。
“周骇。”林言忽然开口。
“嗯。”
“我耳后……”他顿了顿,“有印记。哥儿的印记。”
周骇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揉。“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买你那天。”周骇说得很平淡,“你叔伯拿文书给我看,上面写着。”
林言不说话了。他想起那天,雨很大,他被推搡着进院子,周骇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过他耳后。原来那时候就知道了。
“村里人会看。”周骇又说,声音低了些,“猎户村规矩少,但有些人嘴碎。跟着我,别落单。”
揉完了。周骇松开手,站起身。林言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实好多了。
“谢谢。”他说。
周骇没应声,只是朝他伸出手。林言握住那只手,被拉起来。周骇的手很热,掌心有汗,握得有点紧。
老疤瘌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村东头老吴家有空屋,能住几天。给钱,不多问。”
三人跟着老疤瘌进村。村子很小,统共七八户人家,木屋散落在山坳里。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眼神在林言身上多停了一瞬。
林言低下头,跟着周骇往前走。
老吴家的屋子在村最东头,挨着林子。屋子旧,但还算结实,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皮子。老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猎户,独眼,另一只眼睛年轻时被熊抓瞎了。他看见老疤瘌,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疤瘌哥,稀客啊。”老吴说话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这二位是?”
“远房亲戚,来住几天。”老疤瘌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吴掂了掂银子,没多问,推开里屋的门。“就这儿,有点窄,凑合住。灶房能用,柴火自己劈。”他看了眼林言,又补了句,“村里有井,打水在村中央。”
屋子确实窄,一张土炕占了半间,炕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些杂物,有股霉味。但窗户完整,门也能闩上。
老疤瘌放下背囊,对周骇说:“我去弄点药。你俩歇着,别出门。”他看了眼林言,又加了句,“尤其你。”
林言点头。他明白老疤瘌的意思——哥儿在陌生村子里走动,容易惹闲话还不安全。
老疤瘌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周骇检查了门窗,然后开始收拾炕。他把草席掀起来抖了抖,又铺回去。林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坐。”周骇指了指炕沿。
林言坐下。炕很硬,草席扎人。他环顾这间小屋,泥墙,木梁,小窗糊着泛黄的纸。和他“家”——江北那个铺子二楼的小房间——完全不一样。那里有软床,有书桌,有台灯,窗外是路灯的光。
周骇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尺距离。他从怀里掏出虎符,在手里慢慢转着看。
“接下来怎么办?”林言问。
“养伤。”周骇说,“等老疤瘌打听消息。”他顿了顿,“然后去州府。”
“州府?”
“虎符和赦令,得交到该交的人手里。”周骇看着手里的青铜块,“但不是给冯公公那种人。”
林言不太懂这里的官制,但他听出周骇话里的决意。“危险吗?”
“比留在山里安全。”周骇说,“冯公公的人在山里搜,我们去州府,他们想不到。”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由远及近。几个半大孩子跑过去,其中一个在窗外停下,好奇地往里张望。看见林言,那孩子眼睛瞪大了些,然后被同伴拉走了。
林言低下头。耳朵又开始发热。
“我去打水。”周骇站起身,从墙角找到两个木桶,“你闩好门,谁叫都别开。”
“你伤还没好——”
“打水累不着。”周骇打断他,提着桶出去了。
门关上。林言起身闩好门闩,坐回炕沿。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摸了摸耳后的胎记。不疼不痒,就是一片皮肤颜色稍深,叶脉状的纹路。在这个世界,这个印记代表他是哥儿——能嫁人生子的男人。以前在村里,那些婶子议论他时总说:“可惜是个哥儿,不然这模样……”
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试探性的。
林言屏住呼吸,没动。
“有人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吴叔让我送点菜来。”
林言还是没动。他记得老疤瘌和周骇的嘱咐。
门外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
林言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他躺到炕上,草席的霉味钻进鼻子。天花板是熏黑的木梁,角落里挂着蛛网。
他想家了。不是江北的铺子,是更远的那个家。有空调,有Wi-Fi,有外卖软件的家。夏天热了开冷气,冬天冷了开暖气,想吃什么手机点一点,半小时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