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硬炕,霉味,和窗外陌生的山林。
门闩响动。林言立刻坐起来,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虽然他还不太会用。
是周骇。他提着两桶水进来,反手关上门。看见林言警惕的样子,他动作顿了顿。
“是我。”周骇说。
林言松开握刀的手。“对不起,我有点……”
“该这样。”周骇把水桶放下,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果,“路上摘的,甜。”
果子不大,紫红色,表皮有些皱。林言接过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多,但籽也多。
“刚才有人来敲门。”林言说,“说送菜。”
周骇眼神沉了沉。“别理。村里人好奇,过两天就好了。”
他走到炕边,从背囊里找出干净的布,沾了水,递给林言。“擦把脸。”
林言接过,冰冷的布敷在脸上,舒服了些。他擦完脸,又擦了擦脖子和手臂。水很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骇也在擦。他脱了上衣,背对着林言。背后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但绷带下还是能看见肿胀的轮廓。周骇的动作有些僵硬,右手抬不高。
林言走过去。“我帮你。”
周骇没拒绝。林言接过湿布,小心地擦他背上的汗和污渍。避开伤口,只擦完好的皮肤。周骇的背很宽,肌肉线条分明,但也有很多旧疤,深深浅浅。
“这道怎么来的?”林言指着一道从肩胛骨斜到腰侧的疤。
“狼。”周骇声音平静,“三年前,冬天。那狼饿疯了,扑我马上。马惊了,我被甩下来,它抓的。”
“后来呢?”
“杀了。”周骇说,“皮硝了,在院里挂着。”
林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那道疤。周骇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放松。
擦完了。林言把布扔回水桶,周骇套上干净的上衣。屋里光线暗,窗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睡会儿。”周骇说,“晚上老疤瘌回来,有事商量。”
林言躺回炕上。周骇在他旁边躺下,中间还是隔着一尺距离。两人都没说话,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言侧过身,面朝着周骇。周骇闭着眼,但林言知道他没睡——睫毛在颤。
“周骇。”林言轻声说。
“嗯。”
“州府……远吗?”
“走山路,七八天。走官道,三四天,但危险。”
“去了之后呢?”
周骇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找个可靠的人,把东西交了。然后……”他顿了顿,“找个地方住下。山里,或者村里。”
“还打猎?”
“嗯。种点地。”周骇侧过头,看着他,“你呢?”
林言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来了这么久,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拖累周骇,怎么躲开追兵。至于以后……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不太会种地。打猎也不会。”
“我教你。”周骇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林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
周骇重新闭上眼睛。林言也闭上眼,但睡不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
还有周骇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老疤瘌的声音。
周骇立刻起身,开门。老疤瘌闪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草药。
“村里没事。”老疤瘌关上门,“冯公公的人撤了,但州府方向设了卡,查得严。”他看了眼林言,“尤其查年轻哥儿,单独走的。”
林言坐起来,心往下沉。
“不能走官道。”周骇说。
“走不了。”老疤瘌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我想过了,走老矿道。”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前朝挖银矿留下的道,荒了三十年,但还能走。出口在州府西边二十里的山里,避开关卡。”
“矿道安全吗?”林言问。
“总比官道安全。”老疤瘌说,“里面岔路多,我认得路。但得走五天,里面黑,湿,可能有塌方。”
周骇盯着地图看了会儿。“什么时候走?”
“明天。”老疤瘌说,“你们今晚好好歇。我去准备火把和干粮。”
他又看了眼林言,眼神复杂。“小子,矿道里不好走,你……”
“我能走。”林言说。
老疤瘌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两人。窗外的天光暗了,黄昏了。
周骇重新躺下。这次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林言。两人之间那尺距离,好像缩短了些。
“怕吗?”周骇问。
林言想了想。“有点。但比被抓住好。”
“嗯。”周骇说,“睡吧。”
林言闭上眼。黑暗中,他感觉到周骇的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握住。
温暖,粗糙,有力。
林言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山里的夜,很黑,很静。
但手心的温度,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