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动身。
老吴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时,村里还在沉睡。老疤瘌走在最前,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火把、干粮和草药。周骇跟在他身后,林言在中间,三人踩着晨露出了村子。
矿道入口在老林子深处,要走一个时辰。路上没人说话,只听见踩断枯枝的声音和远处早起的鸟鸣。林言走得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老疤瘌说过,清晨的山里声音传得远。
太阳刚露头时,他们到了。
入口藏在藤蔓后面,是个黑黢黢的洞,不到一人高,得弯腰才能进去。老疤瘌拨开藤蔓,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跟紧。”老疤瘌点亮一支火把,火光在洞口跳了跳,“里面岔路多,走散了就出不来了。”
周骇接过另一支火把点亮,递给林言。“拿着。”
林言接过。火把不轻,松脂的味道很冲。他深吸一口气,跟在老疤瘌后面钻进洞里。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矿道比想象中宽,能容两人并排走,但顶很低,周骇得微微低头。脚下是碎石和积水,踩上去哗啦作响。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尺,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岔路。三条道,一模一样。
老疤瘌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就着火光看。“走左边。中间那条十年前塌了,右边通地下河,水太深。”
左转。道变窄了,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头顶有水滴落,滴在林言脖子上,冰凉。
“冷吗?”周骇问。
“还行。”林言说,但其实冷。矿道里的阴寒和外面不一样,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冷。
周骇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肩膀挨着,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暖了些。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水声。不是滴水声,是流动的水,哗啦啦的。
“到了。”老疤瘌说。
火把光照亮了一条地下河。河不宽,但水流急,黑乎乎的水面泛着光。河上有座木桥,很旧了,木板残缺不全,看着就不牢靠。
老疤瘌先上桥,试探着踩了踩。“还能走。一次过一个人,慢点。”
他过去了。周骇让林言先走。“抓紧绳子。”
桥边有粗麻绳做的扶手,但朽得厉害,一碰就往下掉渣。林言深吸一口气,踏上一块木板。木板嘎吱响,往下沉了沉。
一步,两步。水在脚下奔流,声音在矿道里回荡,放大了数倍。林言盯着脚下的木板,不敢看水。火把在他手里抖,光影乱晃。
快到对岸时,脚下那块木板突然断了。
林言惊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但手还抓着麻绳。腐朽的绳子吃不住力,啪地断了。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周骇。他半个身子探出桥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没断的那截扶手。林言悬在空中,脚下就是黑水。
“别慌。”周骇的声音很稳,“我拉你上来。”
他手臂发力,肌肉绷紧。林言借力往上攀,脚在岩壁上蹬。老疤瘌在对岸伸手,终于把他拉了上去。
林言瘫在地上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周骇也过来了,他手上被麻绳勒出了血痕。
“没事?”周骇蹲下来看他。
“没事。”林言撑着坐起来,“你手……”
“小伤。”周骇站起身,看向老疤瘌,“桥不能走了。”
老疤瘌盯着断桥看了会儿。“绕路。前面有条旧巷道,得爬过去。”
继续走。矿道越来越难走,有时要弯腰爬过坍塌的碎石堆,有时要涉水——水冰凉刺骨,深及膝盖。林言的裤腿全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换。松脂燃烧的味道混着矿道的霉味,熏得人头晕。林言开始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发闷。
“歇会儿。”周骇说。
三人找了处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下。老疤瘌拿出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和肉干。林言咬了一口,饼子渣滓糊在喉咙里,他费力地咽下去。
“还有多远?”他问。
“才走了不到三成。”老疤瘌喝了口水,“前面更难走。有段路特别窄,得侧身挤过去。”
林言靠在岩壁上,闭了闭眼。火把的光在眼皮上跳动,红彤彤一片。他想起了地铁隧道——也是这么黑,这么长,但那里有灯,有通风系统,有安全标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未知。
“怕了?”周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言睁开眼。“有点。”
“正常。”周骇说,“我第一次进矿道也怕。那年十三岁,跟我爹来的。走到一半火把灭了,我们在黑暗里待了半个时辰。”
“后来呢?”
“后来我爹摸黑找到了路。”周骇顿了顿,“他告诉我,怕的时候就想,路总在脚下。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去。”
林言看着跳动的火光。是啊,路总在脚下。回不去的家是回不去了,但脚下的路,得自己走。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前进。
巷道果然变窄了。最窄处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得侧着身子一点点挪。林言身材瘦,还好过些。周骇肩膀宽,过得艰难,岩壁刮着他的伤口,他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