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骇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摘下斗笠递给林言,整了整衣襟,迈步向那扇黑漆大门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林言握着两个斗笠,躲在巷口的阴影里。他看着周骇走到兵部门前,与守卫交谈,出示了什么,然后被放行。
背影消失在门内。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去去。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悠长,沉闷。
林言紧紧盯着那扇门。每一瞬,都像被拉长成无数个刹那。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他忽然想起山里的窑洞,想起晨雾里的土豆苗,想起火塘里噼啪作响的柴。
那些安静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又响了一次。
半个时辰了。
门里依然没有动静。
林言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强迫自己停住。
再等。他说过要等的。
就在这时,兵部侧门忽然开了。一辆马车驶出,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马车拐上街道,很快汇入车流。
紧接着,正门里走出一个人。
是周骇。
他步子和进去时一样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巷口,他接过斗笠戴上,低声说:“走。”
“办成了?”林言急问。
“先走。”
两人迅速离开。周骇选了与来时不同的路,穿小巷,绕胡同,最后回到悦安栈附近,却没进去,而是拐进了客栈后巷的另一家小茶肆。
茶肆里没人,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他们选了最里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上来后,周骇才压低声音说:“虎符和赦令都交了。接的是个老郎中,姓秦,我父亲旧部。”
“顺利吗?”
“顺利。”周骇顿了顿,“但秦郎中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冯虽倒,网未破。京中仍有眼,速离。’”
林言心头一沉:“有人知道我们来了?”
“可能。”周骇喝了口茶,“秦郎中暗示,兵部里还有冯公公的旧人,只是暂时蛰伏。我们的行踪,或许已经漏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今夜不走。”周骇说,“城门入夜即闭,现在出城更惹眼。明早开城门时,混在第一批人里走。”
“住哪儿?客栈怕是不安全。”
“有个地方。”周罕看向窗外,“我以前在京城时,置过一处小院。没人知道。”
茶肆外,日头开始西斜。京城的喧嚣依旧,但在这狭窄的巷中,仿佛隔了一层。
林言看着周骇的侧脸。疲惫,但眼神锐利如旧。
“今晚去小院?”他问。
“嗯。”周骇起身,“现在就去。”
付了茶钱,两人悄然离开茶肆。周骇领着林言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越走越僻静。最后来到一片平民聚居的区域,房屋低矮拥挤,巷子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周骇停下。门板上还有褪色的年画残迹。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旧钥匙——居然还带在身上。
锁簧转动,门开了。
小院极小,只有一间正屋,一口井,墙角长满荒草。但屋门完好,窗纸虽破,却能遮风。
进屋,一股久无人居的尘霉味。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个旧衣柜。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周骇推开后窗,通风。又从衣柜里找出半截蜡烛,点亮。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屋内。墙上贴着旧地图,已泛黄卷边。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兵书,覆着厚厚的灰。
“以前偶尔回来住。”周骇简单解释,开始清扫床板。
林言帮他。两人用井水打湿布巾,擦去灰尘。没有铺盖,就把背囊里的衣服铺在木板上,勉强当垫褥。
天黑了。他们吃了最后一点干粮,喝了井水。
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出城后,”周骇忽然说,“不回南边。往西走,过潼关,进蜀地。那里山多,人少,好藏身。”
“蜀地……”林言想象着,“听说有梯田。”
“嗯,地肥,水足。可以种药,种茶。”
“你会种茶?”
“不会,但可以学。”
林言笑了。这是进城后,他第一次笑。
周骇看着他,眼神在烛光里温和了些。“睡吧。明天要早起。”
两人躺下。床板硬,衣服垫得薄,硌得骨头疼。但谁也没说话。
黑暗中,林言轻声问:“周骇,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沉默了很久。
“固执。”周骇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认死理。先帝说他‘过刚易折’,他不听。最后……折了。”
林言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他碰到周骇的手,握住了。
“你不是他。”林言说。
周罕的手微微收紧。“嗯。”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京城沉入睡眠,或假装沉入睡眠。而在无数扇窗后,有多少眼睛还睁着,有多少算计还在运转?
这座城太深,太沉。他们只是两颗偶然落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被吞没。
但天亮后,他们就能离开。
林言闭上眼,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他想:等到了蜀地,要找一块向阳的坡地,盖两间屋,开一片田。种土豆,种药草,再种几棵茶树。
周骇打猎,他制药。日子简单,安静。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蜡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里。
而在不远处的某座府邸,书房烛火通明。有人对着桌上的一份简报送来的消息,低声冷笑:“进了兵部,又消失了?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人找出来。”
“是。”
夜还很长。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