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的莫斯科秋天,白桦林与旷野的寂寥无边无际,田野收割后的黑色大地上薄薄一层荒草在寒风中起伏。
远望着成群的候鸟划过灰蒙蒙的天空,此起彼伏的叫声与猎枪的轰鸣错落下来。
一瞬间,仿佛那漫长的冬夜即将来临。
“小维吉尔,这是你今天的薪水,拿着吧。”
“谢谢。”
乡村木屋的烟囱窗台边上,以往裹着厚实棉衣的老人努力掏出口袋里的钱袋子,从里头倒了十几枚硬币递给踮起脚尖的维吉尔。
等维吉尔揣满这些得来不易的钱币,再把搁置在鞋边的大南瓜交换上去后,回头匆匆和老人挥手告别。
然而另一抹高大的金色影子,依然坐落在不远处素净的灰白广场座椅上等着它。
“我们该走了。”
“不,我要等你解决干净附近的肮脏咒灵,要你自己去黑市帮派里赚够了钱,我们再买票去往远东寻找答案。”
维吉尔用淡漠的目光看了一眼,宽肩上披着昂贵白西装的金发男人,发觉他眼中的不解。
忽然,维吉尔凑上去,俯身扶着膝盖与金发男人互相对视。
维吉尔想了想,还是一板一眼地认真说道:“其实我认为你很没用,生锈的脑子里只剩下杀戮和狩猎,我想,也许曾经手授教导你的人类们也是一群废物点心吧,他们的肉连吃都不能吃。”
金发男人:“?”
“如果不是为了寻找答案,我不会放你一马的,因为血脉中的规则告诉我,我不需要弱小的“自己”,弱小的家伙在族群里等同于是耻辱的象征,可我却会感恩父亲赋予我力量的权力,再一次主动原谅,化敌为友。”
维吉尔说完,下意识勾起唇角,却噙着一丝冷厉的笑意。
金发男人顿了顿,眼神波澜不惊。
维吉尔没管他,扭头就走,起码过去短暂相处的这些天看来。
它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还不如大步揣着将近攒满了一升玻璃罐子的硬币口袋,满足走进买酒店铺里为深爱的父亲准备礼物。
更何况,维吉尔只会单纯的想着,就像父亲曾说的那样,以后自己要做一只受人尊敬的好龙,要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否则维吉尔会想象,它或许更适合变成毫不介意滥杀无辜的疯子,索性复活后有温柔的父亲待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恐怕只有至今无法用教育驯化的野兽,才会一股脑的用粗鲁的莽劲,扑上去撕咬本就唾手可得的猎物。
偶然意外,一位金发碧眼,经常穿着身时髦私服的高挑女人途径于此,却无意看见了维吉尔那非人的眼神与灵魂,不寒而栗。
“真是一个有趣的孩子。”她抿起红唇,美眸中的神色微妙。
……
十月下旬,巴黎东站—莫斯科夜行列车。
进出口的过道水泄不通,月台上的广播略带急促播报。
另四五成群的游客们焦急地满头大汗,努力拖拉着无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
附耳听见附近车厢连接的金属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引得高悬挂在电子屏的两班信息发生错杂,看得许多人眼花缭乱。
而密流的人群中,一位挺直腰板的白发东方人手抵着下巴,眯起双眼,与身边留着两侧漂亮长卷灰发的德国朋友拍手道:“如此说来,我的火车行程大概要走两天,从巴黎—柏林—莫斯科,从东站换乘路线…居然要途径德国柏林嘛——呃……居然要经过柏林,怎么会这样。”
海因里希·海涅捂嘴偷笑,目光灼灼的看着左手提箱的罗辛,当面伸出修长的手指对准屏幕,上下比划道:“我的医生,你竟然害怕撞见歌德吗?”
“那倒不是。”
罗辛想了想,转而继续漫不经心地挑起眼角飞斜的绯红,散漫的黑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深的犹豫,淡然道:“总而言之,我应该要和歌德他们见个面的,至少我和歌德一直都是朋友嘛。”
海因里希·海涅有些惊讶:“约翰和你是朋友?”
“没错。”罗辛耸耸肩,翘着嘴低声喃喃:“原本我以为严谨治学的歌德不太喜欢我,后来我才发现,大概是魔鬼梅菲斯特偷偷作祟,它可讨厌我了,它就恨不得揍扁我呢。”
罗辛自认,他算是个明事理的正常成年人。
同样由于外界因素影响太多,让他不得不和这个世界的朋友们保持适当的距离。
海因里希·海涅:“……”
“要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蛮可怜的,凡是医者不自医,你看,我连头发都愁白了。”罗辛叹了一口气,深切无奈,说完又挑起细长指尖,故作玩弄乖顺搭在肩上的麻花辫小尾巴表示遗憾。
海因里希·海涅双手抱胸,静静看着罗辛委屈巴巴的装模作样,似笑非笑道:“没关系罗辛,我去杀了魔鬼,或者我再威胁魔鬼自刎好了,这样你不用再顾忌梅菲斯特利用歌德掌握的上流阶级人脉阻扰你。”
罗辛:“……”稍等片刻,这不对吧,果真吗?
罗辛难得沉默了一会,好似一排尴尬黑线挂在脸上,无语凝噎道:“呃…瞧你说的,光听起来也太残忍了,还有,我看着很像小气吧啦的人么?”
海因里希·海涅好笑道:“毕竟医生光看起来就很糟糕嘛。”
“谢谢夸奖。”罗辛呵呵一笑,递给海涅一包炒瓜子,不禁自嘲道:“可算你有自知之明,歌德以前结交的上流社会什么人,我根本不在乎,反正我自认是个下流的坦坦荡荡的社会好青年呢。”
海因里希·海涅美滋滋地磕着咸味炒瓜子,眼神示意罗辛继续说完。
罗辛了然,骄傲昂起头,眼神却高高在上的讽刺道:“反之,他们拿我没办法,三年来都没找着我跑去哪儿度假旅行了,本事不大,口气不小,一点用都没有。”
好汉不吃眼前亏,聪明人先溜了才是王道。
就这样,两人又嘻嘻哈哈的说了许久。
“呜——”这时,夜行列车的气鸣缓缓开动。
“哦!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多加保重身体,拜拜。”
“嗯。”海因里希·海涅的愉快神情僵住了。内心忍不住庆幸,幸·罗并没有说出再见。
仿佛连东站广播的大喇叭声都悦耳动听了起来。
海因里希·海涅温和的笑了笑,随后目光炯炯地站在原地,盯着罗辛乐此不疲地抽出口袋里的一叠软白丝巾,故意擦拭着眼角溢出的那并不存在的离别泪花,洋洋洒洒的先行告辞。
“我真的要走了,不用送,你快回去吧。”
罗辛轻哼着快乐的小调调,手提着常年带在身边的复古式皮箱,迈出轻松自在的懒散步子,预备跟随一行打扮低调奢侈的旅途贵族们走进头等车厢。
然而罗辛走着走着,不禁环顾四周,莫名感觉心底有些发毛,好像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时,密集的人群后方偶然出现了几道黑影各自笑而不语,他们干脆用眼神交流,动作如同利刃出击。
海因里希·海涅忍不住噗呲一笑,耳听八方的罗辛困惑回头。
“好久不见了,亲爱的幸·罗。”
“我的朋友,和我们一起走吧。”
“……”
罗辛嘴角一抽,目光逐渐呆滞。
“这个世界,还真小呢呵呵。”罗辛尴尬地看了看两边熟悉的俊美面孔,才发现自己结实的胳膊被钳制了。
刚好也是罗辛犹豫再三,目前最不想撞见,甚至更想捂脸回避的前同事们。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和E.T.A霍夫曼,以及跟随后来的三四名管家保姆。
“海因里希·海涅 ! 你才是无耻的下流胚,你特么把我卖了?!”罗辛瞪大双眼,愤愤怒视着拍拍屁股走人的海因里希·海涅大喊。
罗辛恨不得挣扎钳制,快点跑过去将抠搜德国佬一脚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