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死前的那个假期,寒洲去接待客人,没想到撞见了明阳爬树摘果子,人一走她就忍无可忍地将明阳骂了个狗血淋头,让她滚出去,寒洲觉得自己的脸跟个猿猴一样爬树太丢人了,直接把她关在了门外。
那段时间,寒洲一直单方面冷战不理明阳,她怎么求饶也不肯赏一个笑脸,后来要回乡下,寒洲去坐了别的车,两人分开进山,于是再也没机会见了。
最后挖出来的遗物里有烂了的向日葵,一小袋染了脏泥的果子,艳阳天,她站在阳光下瑟瑟发抖。
寒洲是喜欢吃这果子的,但是因为不好剥皮汁水又多总是弄一手,她觉得不体面很难看就从来不吃,明阳是看出来了,所以总是自己吃的时候给她塞一嘴。她们生下来之后没有几年相处,重逢也好像一直别扭不对付,死亡都如此冷漠,连句道别都没有。
寒洲:“……我总是能看见幻觉,你说,她是不是恨我?延光,我不想出去,但我想活着,活到很老,知道我们年老之后的样子。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满脸皱纹,她会不会爱笑皱纹比我多……可这是不是我在逃避的借口?”
延光顿了顿,却说:“我不知道,但本来就不是所有的事都会有答案。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自由,想不想和我们一起走,如果想,我帮你。”
徐宁不住望她,紧张地抓住木英的手,两人一直屏住呼吸,看着寒洲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变化。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人差点被吓得呛死,尤其是徐宁,差点以为是明阳显灵了。好在门外立刻传来了人声:“寒洲,睡了吗?”
寒洲愣了愣,又恢复到一脸麻木的状态,什么也没说。
那声音又问:“那我进来了?”
寒洲闭了闭眼,刚才还游刃有余的延光也变了脸色,三人你推我我推你,像电击一样狂抖着推搡进卫生间,啪地关上了门。
进来的是寒洲的母亲,徐宁的脸立刻皱起来了,显然还记得被指着鼻子骂的盛况。
李母缓缓走近,按开床头的灯:“怎么还不睡?”
寒洲答非所问:“我梦见明阳了。”
李母若无其事地低头帮她掖了掖被子:“小心着凉,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寒洲直直盯着她,麻木道:“我想出去。”
李母皱了皱眉,“我会给你请家庭教师……”
寒洲:“你觉得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
李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和那些人混在一起玩,脑子又不清醒了?你和她们不一样,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你出去?”
寒洲望着她,原本还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她在此刻恍然,是的,她是渴望自由的,几岁前她也和妹妹一起摇摇晃晃追鸡逗狗,她们曾是一体,分裂为两个,灵魂却都是相似的。
在这一刻她无比坚定。
寒洲转身躺了下去,将被子一拉,盖到了头顶。李母的手一顿,也习以为常地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关上门过了好几分钟,徐宁才敢呼吸,大口喘了几口气后突然意识到这是卫生间,又憋住了,推开门往出走。
延光跟在她身后出来,张口就问:“你要走吗?”
徐宁还在拍胸脯喘气,闻言道:“怎么走,你看她这……这样子,怕不是我们刚走,明天就因为拐卖精神病上头条。”
延光莞尔:“只要想,总有办法。”
寒洲垂眸,将手搭在冰凉的铁链上,温度持续下降,在某个临界点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胀裂声音,她缓缓撑着床要翻身下来,踉踉跄跄,好像手都软成了面条。
木英看不下去想去扶寒洲,延光伸手拉了她一把,对她摇摇头。
寒洲起得很艰难,走一步跌一步,她自己走进了衣帽间,颤抖着手套上衣服,目光在某处一停。
她静静地和那个地方对望许久,才又拿出一条床单,一点一点拧成长条,绑在阳台的栏杆上。她的手指一直在抖,脚步却一次比一次坚定,“从这里出去,这里通花园,可以从后墙翻出去。”
延光这才上前,“我帮你。”
木英也赶紧跟上。
徐宁眼神复杂地站着没动,最后才慢吞吞最后一个爬下去。她往下跳的时候刚好踩中树丛,扎得脸色扭了一下,深吸口气才蹑手蹑脚地接着翻墙出去。
她坐在墙头的时候,忽然看见寒洲旁边的客厅里亮着光,那里站着一个人,只静静看着她们,没有其他动作。
徐宁一个激灵跳下来了。
她吓得要死,抓狂道:“我草寒洲,她好像看见了,就是,就是……”
寒洲往上望了一眼,说:“没事。”
其实没有人困住她。
只是她自己将自己困住了。
然后,失去了往前走的勇气。
寒洲坐在车上,夜风冰凉,她又一次看见了幻觉。这次她没有崩溃,没有以往痛苦,也没有逃避地直视着,在心中说:“你走吧,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爱你。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后,她看见明阳笑了起来,低头埋进怀中的花束里,轻轻吸了一下,手臂扬起,撒下向日葵花雨,消失了。
寒洲笑了,她突然问延光道:“你为什么最喜欢向日葵?”
延光不明所以,但还是说:“因为……好看又能吃?”
徐宁插话:“还是五香的好吃,原味的一般。”
木英声音弱弱的,犹豫着接话:“其实刚摘下来的口感还可以,嫩嫩的,就是没什么味。”
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而发起话题的人闭上了眼。
寒洲缓缓舒了口气。
幻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