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女声甜美又熟悉，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排练后短暂的宁静。星野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边，独自朝空旷的休息室走去，脚下的步伐不疾不徐，心里却飞速盘算着这通来电底下可能涌动的无数暗流。她和東雲華凜的关系算不上坏，甚至在公司那档连载的广播节目里，还能营造出不错的化学反应。

“前辈，是我，華凜。” 声音里裹着一层刻意压低的、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刚结束《夕凪》的剧本会，心里其实……挺复杂的。”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点供人品味的空白，“这个圈子的决定有时真的让人无奈，我们都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所以特别能理解您现在的感受。”

星野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化妆镜前。镜中映出她被柔光修饰得无懈可击的脸，以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讥诮。她看着自己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表演。

电话那头，東雲華凜适时地轻叹一声，随即语调扬起，换上轻快的口吻：“所以呀，我们别让公司或剧组那些事情影响心情，好吗？这周末有个很好的私人画廊开幕，我知道前辈也喜欢艺术，不如一起去散散心？就我们两个，不提工作。”

星野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镜面。等那番情真意切的陈述在空气中兀自消散了几秒，她才将手机重新贴近唇边，声音平稳温和得像一池吹不起皱的春水：“東雲小姐，不用太在意。制作方的决定，我们都只能遵从。”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显得礼貌而疏离，“恭喜你拿到这个角色，请好好加油。”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谈论天气般自然的语气补充：“对了，你的经纪人佐藤先生手腕了得，有他为你周全，这个角色一定会非常适合你。”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随即，東雲華凜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柔软，甚至染上了一丝刻意经营的、受宠若惊的哽咽：“前辈……您能这么说，我真是……太感谢了！我、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这次机会，也绝不辜负前辈的期待！那……我们周末再见？”

“嗯，期待你在剧中的表现。” 星野从镜前转过身，背对着那一片令人疲惫的柔光，“不过周末，我刚好有个临时的广播收录，实在不巧。下次再约吧。” 她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已为对话画上了清晰的休止符。

按下结束键，休息室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一抿，快得像光影错觉。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星宫凑过来，用口型无声地问：“東雲？”

星野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在掌心留下冰凉湿润的触感。她仰头喝了一口，喉间滑动，然后才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演技，比她上个月刚调整过的鼻梁还要不自然。”

排练在傍晚时分彻底结束。卸去厚重的舞台妆，换上舒适的私服，身体里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一层层漫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然而精神深处，却因导演那番沉甸甸的肯定和一场耗尽气力的表演，燃着一簇奇异的、清醒的火焰。

那辆黑色的Alphard依旧如沉默的守护兽，停在老位置。白石小姐已站在车边，见她出来，微微颔首，利落地为她拉开车门：“星野小姐，工作辛苦了。您明日更新的日程已同步，上午九点有一场新的配音试镜，请注意休息。”

“好的，麻烦你了。” 星野坐进车内熟悉的气息里，疲惫的身体陷入柔软座椅。白石的话让她想起中午与幸子那通电话，电视剧角色的希望或许已如风中残烛，但……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更新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新的试镜、收录和会议，那是幸子无声的反击与布局。这些坚实的、需要她去争取的工作，像一根根定海神针，将她从那份悬浮的失落中拉回现实，重新注满斗争的勇气。

指尖滑动，在Line聊天列表的最底端，一条之前被遗漏的信息跳了出来。发送者是林加奈。

「星野前辈，晚上好！不知道您方不方便？今天听到一些关于《夕凪》选角的事情，真的很为您感到不平。如果心情不好，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店，就当散散心。当然，如果您很累就早点休息！(^▽^)」

车厢内只有空调细微的运转声。窗外，东京的霓虹开始流转，将星野没有表情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她盯着那个可爱的颜文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白石小姐透过车内镜投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目光。

然后，她垂下眼睫，开始在回复框里缓慢地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