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声音浑厚,是厚乳豆奶。
妈妈的声音轻柔,偶尔会因讲课而沙哑,是草莓冰沙。
如果有一天,真的听不见这些声音,还可以通过视觉、嗅觉、味觉来回忆。
林雾夕打开电视机,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找寻符合江宇感觉的声音,新闻主播太严肃,偶像剧男主太轻浮,喜剧太吵闹,找来找去,不如她嘴里咬着的夹心棒棒糖。坚硬的外壳是冷冽的薄荷味,流心是清爽微涩的柠檬草。
江宇要说会说话就好了。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林雾夕困倦,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在天上飞,然后落到柔软的草地。
过了很久很久,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天早上的雨真大啊。”
林雾夕惊醒,睁开眼睛。记忆停留在昨晚,电视剧中间插了一段很长的广告,她愣是看睡着了。估计是妈妈回来,把她抱到床上。
她抻懒腰,掀被下床。
没出卧室,屋外的交谈声像两条波浪线刺破门板,传进屋内,一条是米白色的,一条是草莓粉。说不清是眼睛先认出来,还是耳朵先听清。
她推开门:“爸。你回来了。”
林权身上的飞行员制服还没换掉,头发、肩膀、行李箱都湿漉漉的,前额碎发粘着两片枯叶,风尘仆仆的。
蒋新柔把毛巾丢给他。
林权边擦边问:“我看到自行车座椅换了。夕夕去换的吗?”
林雾夕昂头挺胸的:“对!是我!”
“自行车铺在哪?”
“在春江路的一家汽车铺修的。”
“啊?”
“呃。”林雾夕不知道怎么解释,“老板人好,给我修了。”
蒋新柔关心:“给钱了吧?”
“给了的!”
林权往屋内瞧,东西都收拾好了:“整理得不错。有个同事请假,我得顶他的班,最近会很忙。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林权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去房间拿出另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
蒋新柔站在厨房里问:“马上要走?”
“明天走。趁现在记得,检查下行李。”林权数着箱子里的东西,确保没有遗漏。
林雾夕凑近:“爸爸有给我带你们食堂的水果软糖吗?”
林权严肃的:“没有。”戳着她前额教育,“吃零食长不高。”
“胡说!”林雾夕挺直腰杆往后退,贴在身高尺旁,“这个暑假我还长了两……”
林权调侃:“靠踮脚作弊长高?”
“啊!”林雾夕甩手,打出一套风火轮拳,朝林权冲去。
林权站直,左手抵住她脑袋,右手捏着她的肩膀往旁边推,林雾夕天旋地转,瞬间掉了个个。她往前踉跄两步,又转身向他冲过去。
蒋新柔打断:“别闹别闹。让你爸赶紧整理完,去补觉。”
林雾夕失落地回房洗漱。
林权走进厨房,接过油腻的锅铲:“我来洗。你去吃饭。”
~
下午,雨过天晴,林雾夕背包:“妈。我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
蒋新柔应允:“去吧。”
“等等。”她叫住,拿出两张纸币,“你爸喜欢橘子,回来的时候买点。”
“好嘞!”
“路上小心。”
“知道啦!”
~
林雾夕去图书馆借高中教辅,想提前学习一下高中课程。
图书馆在装修,钻机嗡嗡,钻得她整个脑袋都在震动,头晕目眩的,抬手摘掉助听器,快步走向二楼的教辅区。
其他科目都顺利找到,只有数学怎么都找不到。明明系统显示馆内库存‘1’,怎么会没有呢?
她不信邪地站在数学学科的书架前,反反复复地看。
那本书的编码是987-23。
整个书架找完,她缩小范围,站在编码区域前,手指按在书脊,一本本核对,不放过任何细节。
忽然一双宽大的手拿着书插-进987编码区。
她的手来不及收回,指尖猝不及防地戳在他手背。她抬眸,对上那双眉头紧锁的冷眸。认出是她,眸中冷漠也未消半分。
她比手语:“对不起。”
江宇递书,用手语问:“书。你要借?”
林雾夕继续打手语:“等你看完,我再……”
江宇直接塞她怀里,耸耸肩,一手插兜,一手比划:“拿去。”
“电话。你的号。是多少?”林雾夕掏纸笔,写下她的手机号,“我的。书,我看完,联系你。”
江宇没接,比划道:“我没手机。”
他撇嘴,继续比划:“没那高级货。”
林雾夕笑容微僵,递纸条的手悬在半空,思忖片刻:“修车铺。去。给你?”
江宇摇头,转身离开。
林雾夕抱着去借书台登记。
下楼时,江宇单手插兜地走在前面。她想过去打招呼,刚抬脚,又着急忙慌地收回来。她瞪大眼,看见江宇没插兜的右手在按手机键盘,操作娴熟,单手就能玩转。
他有手机,却说没有。
明摆着不想告诉她。
林雾夕在图书馆磨蹭一会,避免和他打照面。
可刚踏出图书馆又遇到他。
门口的广场围了一群人,一会鼓掌,一会叫好,把通向车站的小道堵死。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她一眼瞧见站在前排的江宇。
保安拿喇叭疏散人群。
江宇被分流到林雾夕身边。
他颔首示好。
她用手语问:“这是在干嘛?”
“比赛练习。”江宇下巴一扬,示意她往广场看。林雾夕踮脚,广场上站了两排跳舞机器人,在操控手的遥控下,动作整齐划一。操控手穿的短T上写着‘夏宜大学机械制造学院’。
一个保安拿着喇叭喊:“不要堵在出口,大家往前走一走。”
另一个保安跑去和操控手沟通,广场很大,空余的位置多,请他们带着机器人往前走,离图书馆的出口远一些。
操控手操纵只有小腿那么高的机器人迈开方步,踏步往前,围观的人跟着往前。
两人比划着手语往外走。
林雾夕比:“骑车。回我家。你呢?”
江宇指向对面车站:“公交。”
两人就此别过,林雾夕走了两步,想起来,她的自行车有后座,可以载他,反正顺路,但回身要问,江宇已经站在对面公交站了。速度真快,倒是一点没浪费那双长腿。
自行车棚附近有个挑担卖橘子的大爷,两手粗糙苍老,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胸口的背心湿透。
林雾夕走过去要问价。
刚凑近,大爷掰了一瓣橘子:“你尝尝。特别甜。”
林雾夕接过,咬在嘴里,汁水丰盈,清甜新鲜。
大爷抖动袋子:“妹妹买几个吧。”
林雾夕左看右看,哪里都没标价。
大爷继续推销:“昨天才从果园摘的,然后用货车拉过来的,特别新鲜。”
橘子能有多贵,在这买也一样。林雾夕抱着帮助大爷早点卖完回家的心态,挑了五个大的放进袋子。
大爷问:“够了?”
林雾夕点头。
大爷将袋子放在电子秤上:“看好了嗷。这是电子秤,准的,我没动手脚。一共35元。”
林雾夕没戴助听器没听清,隐约听见个'5',想着妈妈平时买橘子大概四块一斤,五个大概十二,大爷这的稍微贵点,但比超市的卖相好点。拿出两张10元付账。
大爷接过,继续等着她。
林雾夕也等着他找钱。
相持一阵,大爷提高音调催促:“给钱啊。这是35!还差15哩!”
这回林雾夕听清了,瞪大眼睛,把橘子放回去,摆手表示不要了,伸手去拿钱。
大爷躲开,钱死死攥在手里,声音更尖锐:“你都捏了,凭什么不买啊。我挑着这么重的担子来这卖很不容易啊。”
林雾夕着急出门,身上只有二十元,也不够付的,咬着牙,恨奸商,更怨自己怎么没问清楚价格。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十分窘迫,浑身像火一样烧。
“你别装聋作哑。这钱你必须付。”大爷不依不饶,叫嚷声引得路人驻足。
林雾夕急得前额冒汗。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清冷的——
“你这秤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