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与回廊深处的铭牌默然对视。
立铭纪念家人是她的决定,但这小小的纪念角落成之后,她却很少来这里。平时需要进出回廊时,她总不自觉换一条路走。
她的视线缓慢滑过上面的每个名字,以及跟在每个名字后的年份。
2014,四行人名都以2014结尾。她定定看着这有些遥远的四位数,蓦地惊觉:距离那个圣诞节也已经近六年了。
六年时间足够走完某个人生阶段,仿佛很长;但相较于逝者本该拥有的大把未来时光,六年又太短了,还远远不到把一切心平气和地归纳进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的时候。于是,只是动念意识到时光流逝,仿佛都成了一种冒渎。
阿利雅不由摸了摸铭牌。浅灰色的石面刮蹭过她的指腹,留下粗粝冷硬的触感。
才抬手她就有些后悔,觉得这动作傻气。这又不是墓碑,她也从来没把这个铭牌当作家人的化身。只是此时此刻,因为她选在这里和多里安会面,她莫名紧张起来。
差不多三点了,阿利雅转身。
不知何时,左侧回廊拐角多了一道身影。
渐沉的日头越过廊柱的阻隔,在多里安脸上分割出明与暗,他略微垂着头,远远站着,好像已经等待她转身有一段时间。阿利雅看到他的同时,他也若有所觉,抬起眼睛。
他下意识要走近,却临时中止动作,谨慎地停留原地。
两人无言对视了片刻,阿利雅向前迈了一步。
接收到许可靠近的讯号,多里安终于动起来,来到她面前。
“采访还顺利吗?”她问。
他明显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她温和的语气,还是对这样的开场白毫无准备。
“这类采访都差不多,问题都事先报备过,很难出问题。”他也平静地回答。
“我记得今天原本安排的是面对面采访。”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现在离开时机很糟糕,如果那么做,我肯定会后悔。”
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阿利雅却还是过了好半晌才应道:“你选择留下……让我松了口气。”
双方硬邦邦的坦诚撬动僵硬的气氛,两人同时开口:
“我——”
“我——”
而后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两人尴尬地对视了半秒,都忍不住想要微笑。但谁都没有真的笑开。
“我为我昨晚的表现道歉,”多里安率先开口,“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被情绪牵着走了,浪费了你的好意。你完全有理由生气。”
阿利雅没有回避他的注视:“我昨晚有些话也说得过分了。”
争吵后第二天的道歉仿佛是重头戏,但真的道过歉了,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难堪了,两人眼神闪烁着再度陷入沉默。
多里安紧张地笑了声,自嘲道:“说实话,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愿意见我。”
“这周后半你宣传活动都排满了,我不想拖太久,那样的话,我会担心——”她没说完,抿了抿嘴唇。
或许是一种迷信,正因为他们之间有过无法弥合的裂痕,她无法直白地说出‘担心事态会无可挽回’,毕竟诉诸言语的恐惧好像更容易成真。
于是她唐突地转开话题:“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不安。但有些事我不和你分享,真的不是针对你、或是不够信赖你。我只是习惯了对那些事避而不谈。”
多里安有些僵硬地回:“我知道。”
理性上他知道。
仅用理性考虑,阿利雅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作为恋人有不周到的地方。
她侧头望着铭牌,哂然喃喃:“你知道吗,意外死亡是一种很狡猾的离开方式。”
“很突然,又惨烈,像沿着高架桥公路开,半路桥面忽然截断,前面什么都不再有了,只剩下断掉的那个裂口。于是抵达那里为止的一切……乱七八糟的内情,对死者原本的不满,全都无处可去了,被留下的人能表达的好像只有哀悼。”
她转向多里安,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我表达清楚没有……总之,我想说的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和双亲的关系其实相当紧张。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谈论他们,连带着玛戈和雨果……我都很少和人提。”
“我明白你的意思。”
多里安的脸上没有同情或是怜悯,那都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他只是认真地、直接地看着她的眼睛。
于是说出下一句话也变得轻松许多:“我不能承诺那会是什么时候,但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讲给你听。”
多里安点点头。过了片刻,他冷不防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倒是可以现在就说。”
阿利雅讶然,他补充道:“我并不是想和你交换什么,如果你不想听下去——”
“我想听。”
他垂眸又笑了下,这次的笑带了点嘲弄:“我母亲是个芭蕾舞者,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我从没见过他。我早已经不在乎他是谁,也不打算追究他的身份。那真的是个很陈腐的故事。”
野心勃勃的芭蕾舞者在崭露头角的时刻遇到一个人,看见了一举跨升阶级的美梦。比起在舞团里一级级地拼杀上去,那是条更诱人、回报也更丰厚的道路。
但美梦终究只是美梦。验孕棒上的两条细线不足以缠住机遇的手足,拴上襁褓的分量仍然不够。
多里安的人生开始了,她才起步的芭蕾事业却好像走到了尽头。
那还是专业舞者身份与母亲身份无法共存的年代,芭蕾业界比现在更为苛刻冷酷。哪怕她的复健还算良好,水平没有退步太多,但因为生育花费的时间、还有错过的舞台机会和晋升窗口,这些都是错过了就无法回头去走的岔路。
况且,她的身体也永远不可能恢复到‘和从前完全一样’。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重回舞团。在舞蹈和我之间,她选择前者,所以她能留给我的时间就变得很少,”多里安的声调很平淡,“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多少爱。她倒也说不上恨我,但我也明白,她没法真心实意地爱我。”
他笑了笑。
“毕竟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这辈子做出的最大误判。”
阿利雅下意识要反驳。
可他想要的也绝不是她流于词句的同情或是怜惜。于是她只是认真地听下去。
“这些事多少影响了我,我不否认。我对他人的态度很敏感,尤其是我和其他人和事比起来的优先顺序,有时候……”多里安停下来斟酌措辞,垂睫间第一次流露出幽暗的情绪,“会反应过度。”
”比如昨天晚上?“阿利雅轻声问。
“比如昨天晚上。我觉得自己被‘挑剩’下的时候,我会往最糟糕的方向想,然后停不下来。”
阿利雅自嘲:“毕竟我有前科。”
他瞥了她一眼:“说实话,我也讨厌我这样。我平时在努力控制,但有时候……我没法战胜那些想法。”
她盯着回廊中心的小花园看了半晌,徐缓道:“我不会要求你做我都做不到的事。昨晚我也并不冷静。一被质疑,我就很容易进入反击状态,只顾着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那种时候,我很容易说得太过分。”
“不,昨天是我的问题。”
“没有,我也——”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