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比谁更不讲道理的大赛?”她苦笑着调侃了一句。
多里安望着她没说话。
她惊疑不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她放松得太快了?或许还不到开玩笑缓和气氛的时候。
“不,你脸上没有东西,”多里安别开脸,“刚才你才终于笑了。我只是发现了这点而已。”
阿利雅怔了怔,清清嗓子:“那么……我们都努力克服一下?”
“我也是那么想的。”
两人有些生疏地对着彼此微笑起来。多里安的手指动了动,他最后还是按捺住了触碰她的冲动,思索着继续道:
“导演反复拍不满意的同一条,演员反而越演越糟,这很常见。有的导演会定下提示词,通常是一句会打破气氛的话,比如在惊悚片片场大喊‘甜甜圈时间’,然后不讨论刚才发生了什么,先分开冷静至少十五分钟。我想,我们可以定下类似的东西。”
他征询地看向她。
“就像紧急制动?”
“也可以说是按下暂停键。假如我的态度让你有压力,或者我问的问题越界了,那种时候,给我一个信号就好。”
阿利雅想了想:“比如‘我需要透口气’?”
“或者一句‘我现在没法回答你’。我会尊重你的个人空间。我只是需要确认,你并不在拒绝我这个人。”
她点点头:“我会努力那么做。”
多里安明显迟疑了一下,而后才开口:“对那些你还没准备好和我说的事,我不需要你承诺我具体的日期,但希望你不要忘记,那终究只是暂停,”
阿利雅在心中补全他没有明言的后半句:而非无限期的延后。
她垂睫,下定决心似地缓慢吸了口气,重新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好。”
“那么你呢?”她随即问,“我让你不安的时候,你希望怎么做?”
“我也会给你明确的信号,”多里安唐突地停顿了半拍,忽然小心翼翼起来,,“如果可以的话……那种时候,能给我一个拥抱么?”
不等阿利雅回答,他又急忙补充:“不是拥抱也可以,我只是需要切实的证据提醒自己,我确实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那么,你现在需要吗?”
他疑惑地眨动双眼,没反应过来。
阿利雅的声音低下去:“拥抱。或者别的……”
多里安呛了一下,喃喃:“当然。”
她当即往前半步,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多里安慢了半拍才收拢手臂,完满这个拥抱。
也在这刻,阿利雅骤然意识到,上次这么贴在他的胸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包裹她的体温、气味和心跳声在不知不觉间都已经让她想念。
五秒,十秒,三十秒,两个人的身体都逐渐放松下来。
“还有一件事。”阿利雅忽然开口。
“什么?”
“朱尔现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我告诉他了。”
多里安蓦地低头。
他翕动嘴唇,却像是呛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阿利雅不禁伸手,掌心贴在他的脸颊。
行动那瞬间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突然想要触碰他,于是那么做了。
而后,让她都惊愕的直白话语如到了时节的果实,从思虑的枝桠上自然而然地滚落: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吗?”
多里安一震,随即整个人难以自抑地颤栗起来,反应激烈到像是被吓到了。
阿利雅有些不知所措,随即惊觉:虽然内心早已抵达这个结论,但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对他真正使用过爱的词眼——喜欢、喜爱、吸引、迷恋、渴望、无法抗拒,曲折的说法她用过许多,唯独没有最朴素直白的那一种。
但这道她迟疑着始终不敢投身的深涧,她终于还是一跃而下。
阿利雅的双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热意一路烧到耳垂。
多里安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按着,让她的手继续贴在他侧脸。
“这就够了。”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明明早应该习惯了对视,两个人却忽然都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谁都舍不得从对方的脸上挪开视线,于是两人的目光长久地纠缠着。橙红的夕阳悄然向着玫瑰色转变,为轻声细语的花叶、为缄默的石砖蒙上恋人脸颊的颜色。
过了良久,阿利雅轻轻咳嗽了一声。
多里安假装没察觉到她抽手的动作,侧头啄吻起她的掌心,半真半假地嘀咕:“真想把刚才的那句话录下来。”
“为什么要录音?”
“我有预感,你不会慷慨到每天说一遍给我听。”
阿利雅眸光闪烁地横过脸:“谁知道呢。”
多里安讶然顿了顿,忽然低下来,亲了一下她泛红的耳垂,低语的吐息拂过耳后:
“我也爱你。”
两人都站直了,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仅能容纳两人的小小世界重新融入九月的傍晚。
剖白心迹是另一种不留丝毫遮蔽的坦诚相见,比赤身相对更让人害羞。石墙后的林木轻声婆娑,在这宁定的沉默中,阿利雅和多里安陡然都有些难堪无措。
“现在是一天里回廊最美的时候,要在附近走走吗?”阿利雅出声驱散微妙的气氛。
“当然。”
回廊拱门在阴影中挖出一片片池塘般的彩光,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手背与手背擦过彼此。好像回到了最开始关系暧昧的时候,只是走路时不经意的碰触,也让阿利雅的心脏雀跃地加速。
而后顺理成章地,掌心找到掌心,十指互相缠绕。
她转过头,和多里安都不由自主在对视中微笑起来。
祷词般的念头在阿利雅脑海中浮现,而后隐没:
如果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