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郊，草木初萌。

城隍庙残破的飞檐下升起几缕炊烟，二十来个青壮汉子卸了厚重的皮裘，露出内里的劲装，正在生火做饭，也有的围着篝火擦拭兵刃。

听口音不像是寻常中原客。

十余辆车架首尾相衔，围成个简易防御阵势，插着的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一队专门押运货物的镖师。

年轻的镖局伙计小六负责照顾马匹，他悄悄地往自己的老伙计面前的草料里多掺了半块豆饼。

“老黑，再忍两日就到京城了...”

说着，忽见蹲在车顶望风的镖头猛地起身，他便也顺着方向望去——

林间传来窸窣声响。

小六咽了口唾沫，暗暗祈祷是某个慌不择路的冬眠初醒的野物。

即便是头饿的皮包骨的野鸡，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极好的，众人连续啃了半月干粮，他做梦都盼着能喝上口热腾腾的肉汤。

他正幻想着，枝叶拨开，走出的却是个人影。

啊……可惜，他心心念念的烤肉没了。

对方单枪匹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现身，大概率不是劫匪。

小六正失望，待看清来人模样，不由怔住。

那是个牵着白马的女子。

春风拂过她缀着珍珠的剑穗，绸缎般墨染的长发被吹起，暗色绣着缠枝莲纹的箭袖下，红裙猎猎。

猛然见了空地上的一伙陌生人也并无惊慌，只纤指松松搭上腰间悬挂的剑柄。

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像是将江南烟雨与塞外风沙都融在了眸子里，眼波流转时，连道旁新绽的野棠都失了颜色。

宛若误闯人间的仙姬神女。

“呃......”小六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像先是被堵住。

脚步声停在十丈开外，女子的目光掠过镖车上的狼首旗，唇角微扬：

“雷家镖局？”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可方便讨碗热水喝？”

众人一时怔住，竟忘了应答。

半晌，才有个年轻镖师红着脸结巴道：

“当、当然方便！”

“是呀是呀，姑娘快请，相逢即是缘！”

唯独精明沉稳的镖头还保留着警惕心，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三种人最不好惹：女人、老人、孩子。

眼前这女子孤身独行于郊野，神色从容，若无倚仗，绝不敢如此。

毕竟，没本事的早成了路旁枯骨。

“不知姑娘欲往何处？怎得一个人？”镖头抱拳问道。

灼华并不介意这盘问，浅浅一笑：“外出游历罢了。听说关外草长鹰飞，波斯商队络绎，宝石香料流光溢彩，便想去亲眼瞧瞧。”这说辞她这几个月已用惯了，倒也不算全然谎言。

她一路游山玩水，早想去关外看看了。

如今的灼华，与初离保定府时几乎判若两人。

几世轮回沉淀下的武学记忆渐次苏醒，其中不乏精妙绝伦的内功法门。

她这次是真的用了心修炼，数月来虽未全然融会贯通，但这具身躯已不再孱弱。

多的不提，若此刻再遇梅花盗，纵不能轻易取胜，也足以周旋自保。

镖头辨不出话中虚实，但见灼华目光澄澈，举止坦荡，又孑然一身，即便真有变故，己方二十余条汉子想必也足以应对。

他最后试探道：“敢问姑娘师承何门？”

师承？

那可就太多了！

武当、杨家枪法、桃花岛、无名岛......她甚至还偷学了一点半吊子的‘天外飞仙’。

仔细算下来......拳法绵柔、枪法凛冽，掌法奇诡，剑法玄奥，各门各派她皆有所涉及，称一句“博采众长”的武学宗师只怕亦不为过。

只是说出来也没人会信，于是灼华只是笑了笑，“不过是个山野小派，名不见经传，说来怕辱了诸位清听。”

江湖中隐姓埋名者众，镖头闻言也不再追问，略一颔首，态度不冷不热：

“既如此，姑娘请自便。”

见镖头都默许了，便有人招呼她过去烤火，

“姑娘怎么一个人？这山里多危险啊。”年轻镖师们顿时热络起来，平日里荒郊野岭难得见到异性，何况是这般清丽出尘的人物。甚至还有人热情地塞给她一个烤的焦黄的馒头，“姑娘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正好暖一暖，小心冻坏了身子。”

灼华含笑谢过，大方接过。

篝火很旺，将手中半凉的馒头掰开，望着脚边枯黄土地中冒头的鲜嫩绿芽，灼华只觉得时光荏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