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一算,她离开保定府已两月有余,原以为会不惯、会悔、会寂寥——实则不然。
初时或许有过忐忑。
女子独行本就招眼,何况她生就一张惹人的容颜。
这一路,如蜂蝇般围上来的歹人从未断绝:有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有面目猥琐的江湖宵小,亦有满口仁义、手段却卑劣不堪的“正派侠士”。
灼华更是从一开始的隐忍退让,逐渐变成了毫不犹豫拔剑的冷面侠女。
起初还会犹豫,对上那些淫邪目光时仍会心悸,到了后来,无论来的是谁,先问过她手中的剑再说——说断左腕,便不会伤及右臂;说留性命,便绝不会多取一分。
一路向北,她马鞍旁的行囊里渐渐多了不少东西,有疗效不错的金疮药,一本沿途书局买下的风物志,几块样式各异、来历不明的令牌,以及从‘好心人’身上收缴来的散碎银两。
到了最后,灼华甚至怀疑,就凭这手渐渐纯熟的对敌术,等她来日位归天庭,去争个战神之位当当,似乎……也不错。
没有过多停留,暖了暖身子,灼华便辞别了镖局众人,翻身上马,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北而行。
官道上尘土微扬,她信马由缰,思绪放空。
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密林中忽传来兵刃破空的锐响,间杂着衣袂掠风的簌簌声。
灼华勒马,隐在一株老树后循声望去。
林间空地中,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
其中一人身着灰衣,身形瘦削如竹,剑法刁钻狠辣,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嘶嘶风声,宛如毒蛇吐信。另一人则是青衫微敞,面色苍白,在密集剑光中看似左支右绌,步法却始终未乱,每每在剑锋及体的刹那堪堪避过,正是她那日未来得及道别的恩人——李寻欢。
来不及多想,灼华将目光投向正在交手中的二人。
兵器榜排名第三的李寻欢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然而不得不说,这身着灰衣的年轻人也相当不凡,一时间两人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不知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灼华来的时日尚短,对江湖形势并不算了解,但到底看过‘兵器榜’。
像这样年轻的用剑高手,却是并无记录。
灼华有些惊讶,她隐隐察觉自己也大概不是那人对手,但哪怕看在当日李寻欢曾对陌生人的她出手相助,如今也不好就这样放着不管。
灰衣人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化成一团灰蒙蒙的光雾,林中落叶更是被剑气搅得漫天飞舞,却在触及李寻欢周身三尺时悄无声息地碎成齑粉。
灼华正准备硬着头皮上场,却见那灰衣人剑势一变,由疾转诡,一剑自肋下反刺,直取李寻欢咽喉。这一剑毫无征兆,已是搏命的杀招。
这一剑几乎避无可避,眼看李寻欢就要命丧当场,他却看似随意地侧了半步,右手在袖中微微一抬。
一道银光乍现即隐。
就在这样寻常人都察觉不到的空隙间,硬生生找到了破绽。
“铛”的一声,那人长剑脱手,钉入三丈外的树干,剑柄犹自震颤不止。他踉跄着后退,左臂衣袖已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渗出。
电光火石间,胜负已定。
李寻欢咳嗽两声,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承让了。”
那人按住伤口,死死盯着李寻欢,良久才嘶声道:“今日不杀之恩,荆某记下了。”他弯腰拾起长剑,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战帖,掷在地上,“上官帮主约你,七日之后,紫金山一战。”
言罢转身便走,却在掠过灼华藏身的老树时,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浓密枝叶。
灼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惊出一层冷汗,她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自信与膨胀瞬间化为泡影,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隐匿功夫,在这些真正的高手眼中,简直形同虚设。
看来,她还差得远呢......
灼华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挫败暂且压下,正欲从藏身处走出,却见另一道身影如燕归巢般,以更快的速度扑向李寻欢。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乌亮的发梳成双髻,系着与衣衫同色的发带,像暮春枝头俏丽的一朵海棠。
她生着一张未脱稚气的圆润脸庞,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一双眼睛极大极亮,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直直锁在李寻欢苍白的脸上。
“李大叔!你没事吧?”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黄鹂,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她几乎是一头撞到李寻欢身前,想伸手去扶,却又怕碰疼他似的缩了缩,最后只敢小心翼翼地揪住他一片微皱的衣袖,“你、你有没有伤到哪里?旧疾是不是又犯了?都叫你少喝点酒……真是的!” 连珠炮似的问话里,担忧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尽管不知道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但二人间那股无需言语的亲近,让灼华下意识觉得自己此时现身颇有些不合时宜。
她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走,却见李寻欢低声对那红衣少女说了句什么,随即抬起头,目光如静水深流般径直投向她的藏身之处。
嘶——
灼华暗吸一口凉气。
这些个真正的江湖顶尖人物,实在是敏锐得可怕!
既已被发现,再隐匿也无意义,她稍作踌躇,便自树后缓步走出。
林间残余的暮光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方才观战时的紧绷姿态已收敛起来,李寻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原本锐利的审视如春雪融化般悄然褪去。
他轻轻颔首,温和而从容的道:
“林姑娘,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