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晨间的空气里依旧裹着料峭寒意。
灼华素来睡惯了懒觉,每日总要等到日上三竿,在榻上翻来覆去地赖够了,才肯慢悠悠起身。
昨夜她一口气读完了新得的话本,熄灯时已是深夜。
那故事虽有些老套,却仍勾得她心绪起伏,为里头人物的悲苦际遇唏嘘不已,途中甚至还落了几次泪。
许是心头那份意难平太过真切,夜里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朦胧睡去,竟梦见自己居然变成了话本里那命途多舛的女主角。
出生贫寒农家不说,在亲娘染病去世后不到两个月,后娘就进了门。
因为是不招人喜欢的女孩儿,苦活累活全压到她一个人的肩上。天未亮就要摸黑起身,踏着露水去割猪草,回来喂鸡、清扫、生火,照顾幼弟,为一大家子煮饭,到最后她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吃饱饭了。
好容易捱到十五岁,嫁了人,生活似乎在变好,她总算有了些盼头。
谁知,新婚不过三月,她那便宜相公便被官府强拉去充了壮丁。
她哭着怨着命运不公,直接昏死过去......等到再醒来时,才知已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为了腹中的孩子,她断了改嫁的念头,咬紧牙关,一个人犁田织布、浆洗缝补,硬生生将孩子拉扯长大。
就在她因繁重的劳动脊背渐弯、华发早生时。
突然传来消息——她那被拉去充军的男人,非但没死,还被封了将军。
她欣喜若狂。
那日,队伍敲锣打鼓进了村,为首的男人高踞骏马之上,一身银甲映着日光,英气逼人。
她心头狂跳,正待扑上前去哭诉她这些年的不容易,却见他蓦地转身,从后头那顶华美的软轿里,小心翼翼搀出一位遍体绫罗、珠翠璀璨的美人。
他冷漠地看向她,语气平静如叙常事:“这是圣上最疼爱的小公主。”顿了顿,又道:“如今也是我的夫人......”
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苦等了十年的丈夫居然成了别人的丈夫?
......还娶了公主,成了驸马?!
那她又该如何是好?
她粗糙蜡黄的脸上泪痕未干,扬起的笑容直接僵在嘴角,表情滑稽。
耳边嘈杂的声音都仿佛变得模糊,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攥紧粗糙的双手,豁出去般想要冲上前,只想给那负心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梦,戛然而止!
灼华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青布帐幔,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棉被慢慢翻了个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按着胸口,心有余悸。
呼~还好都是假的。
不过......这梦,真实得简直骇人。
——悲剧真讨厌!
*
回过神来,灼华这才觉察到窗外持续传来“啪——啪”的脆响。
一下又一下,颇为规律,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本就因那荒唐梦境而憋闷的心绪,被这声响搅得越发烦躁。
她干脆掀被下榻,快步走到窗前,带着一股“倒要看看是谁这般扰人清梦”的薄恼,一把推开了面前的菱形木栏窗棂。
晨光混着清冽的空气涌进来,映入眼帘的,是正在院中劈柴的阿飞。
灼华的目光顿了一顿。
不过是短短数月,那个记忆中眼神清澈、身形还带着些许单薄轮廓的少年阿飞,似乎也有了不少变化。
此刻他赤着上身,随着每一次挥斧的动作,肩背与手臂的肌肉流畅地绷紧、隆起,给人一种纯粹而原始的力量感。
变化还真大呀......之前明明瞧着还像个孩子。
斧头高高扬起,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而后利落斩下。
“啪嚓!”
面前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他呼吸平稳,动作周而复始,斧刃起落间,动作一弛一张,劲瘦却毫无孱弱之感,仿佛蕴着韧劲与力度。蒸腾的热气从他结实的躯体上袅袅升起,模糊了少年青涩与男子硬朗的边界,只余一种蓬勃的、近乎灼人的生命力。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专注的眼神又像是孤注一掷的孤狼,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劈砍,却仿佛蕴含着凛冽剑意。
灼华默默移开视线,望向后院角落那株缀着新叶的老槐树。
曾几何时,他还像个不通世情、只知练剑的孩子。
如今……
过了一会儿,她终究没忍住,眼风又悄悄扫了回去。
啧。
瞧这把小腰细得!
灼华在心中默默点评道。
正要关上窗,就见阿飞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飞眼中倏然亮起光来,原本因专注而显得平淡的面容瞬间被笑意点亮,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林姑娘,你醒了?”
“早啊。”
灼华依旧看的坦然,索性放松了身子倚在窗边,直把少年盯得有些手脚无措,这才抬袖掩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湿润的倦意。
——唔,以后再也不熬夜看话本了。
尤其还是这样恼人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