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你不许再喝了!”
梳着两条乌黑长辫的少女叉腰立在门口,俏脸含嗔,声音清亮。
她虽眉头紧蹙,可任谁都瞧得出那怒意底下包裹着的,是再直白不过的赤诚关切。
不知从何时起,孙小红不再唤人“李大叔”,改而选择连名带姓地叫。李寻欢初听时微怔,却也只是笑了笑,由着她去。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少女心底暗自窃喜——或许在他眼里,自己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罢?
抱着这般隐秘的期待,孙小红越发坦荡地展露出自己的心意。
*
这是一处山脚下的简朴院落,离最近的村落只需一刻钟脚程。为静心备战,便干脆向村长租下了这小院,暂为歇脚。
临近中午,不远处的田垄间燃起炊烟袅袅,牛铃声悠远叮咚。
正值春耕。
负责煮饭的妇人们纷纷捧着饭食来到田埂间,从天未亮时起就开始忙碌的庄稼汉终于得以歇一口气,此时就算是再清贫的农家,也会有一碗浓稠的粥水果腹。
雨深一尺春耕利,日出三竿晓饷迟,一派繁荣景象。
一行四人自然也要开始张罗饭食,但出人意料的是,几人中最擅此道的,竟是看上去最不谙世事的阿飞。
李寻欢到底是世家公子哥出身,好友交情遍布大江南北,当初虽散尽家财却从未为黄白之物发过愁;孙小红自小和亲人一起行走江湖,却也是个被娇宠着长大的;灼华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甩手掌柜。
之前在村民家中用银钱换了米面和新鲜的瓜果蔬菜,几人分工倒也默契,孙小红备菜,阿飞负责掌勺,灼华一时兴起便主动揽下了烧火的任务,倒也真的做得有模有样。
眼见饭菜将成,孙小红来唤李寻欢,却正好将躲在房中偷饮的他逮了个正着。
“一大早就喝酒,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身子?”
少女急得跺脚,眉眼间全是忧色。
被小了自己十多岁的姑娘这般指着鼻子数落,向来性情温和的李寻欢也不恼,只有被抓个正着的窘迫。
“抱歉……”手中的粗陶酒碗举在半空,放下不是,饮尽也不是。
然而,他虽垂首认错,但那过于干脆的姿态反倒不像真的要改的意思。
李寻欢下意识侧首避开了孙小红谴责的灼灼目光。
他眼睑低垂,衣襟松敞,粗糙的黄泥酒盏衬得他手指修长如玉,小臂线条劲瘦,隐隐可见突起的淡青脉络,这落拓不羁的模样,自有一段难言的风流,叫人不敢细看。
孙小红一腔怒气,撞上他这般情态,不知不觉便消了大半,脸颊反而微微热了起来。
“你……”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心绪稍定后,却蓦地察觉到对方唇角那抹笑,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略加思索,便不禁感同身受起来。
事情,还要从最近江湖上最新出现的流言说起——
自梅花盗伏诛、“天下第一美人”也一同销声匿迹后,江湖很是平静了一些时日。
直至近日,方又掀起新的波澜:一是,金钱帮主上官金虹约战李寻欢;其二,便是李寻欢的结义兄弟龙啸云,竟与上官金虹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此事一经传开,江湖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人私下纷纷谴责龙啸云是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却又碍于金钱帮的恶名不好直言。
但无论如何,孙小红心知李寻欢嘴上不言,内心却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卑鄙小人!
孙小红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句,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一句,“那……今日只准喝这一壶,再多可不行了。”
见她这般欲言又止,李寻欢大抵猜到她心中所想,本想分辨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被这样年轻的姑娘管束着,纵然有些无奈,可那份好意如此真切,他又岂能不识趣?
“好,”他抬眼,笑意终于染上眉梢,温声应道,“听你的。”
说罢,就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间,却激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痒,随机化为撕心裂肺的呛咳——
李寻欢弯下腰去,单手撑住桌沿,咳得肩背发颤,苍白的脸上迅速漫开病态的红潮。
“你看看你!”孙小红急得蹙紧眉头,立刻蹲下身来,情急之下,竟伸手按上男人微敞衣襟下的胸膛,似是想替他顺气,“都说了不能喝偏要喝,现在难受了吧?快缓口气……”
肌肤相接,李寻欢浑身一僵,连咳嗽都窒了一瞬。
“孙、孙姑娘……在下无碍。”他慌忙抬手,虚虚隔开她的触碰,声音因呛咳而断续,耳根却已红透,“咳……男女有别,这不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孙小红又气又急,只好收回手,转而轻拍他弓起的脊背。
单薄的衣料掩不住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随着咳嗽轻轻震颤,待到滚烫的温度沿着掌心传来,她才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退开一步。
“咳咳......”
这厢,李寻欢揪着自己襟口,微微别过脸去,他长睫巨颤,一副窘迫又无奈的模样,活像是被村头恶霸调戏的良家少女。
灼华便是这时来到门边的。
帘隙间,她瞧见的正是这般情景:满室午间的浮光尘埃里,红衣少女半跪在椅旁,一手轻抚着咳嗽男子微弓的背脊;而那位名动天下的小李探花,正偏着头,眼睫颤动,满脸写着“进退两难”。
看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