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当几人在一处偏僻巷尾的酒馆询问时，灼华才有些错愕地意识到——

这位名动天下、看似深沉难测的小李飞刀，在某些方面，或许……真的可能，出人意料地‘好骗’。

*

位于偏远小巷中的一处的小院内。

院内墙高庭深，荒草杂生，显然废弃已久。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空无一物的厢房内，李寻欢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根积满厚灰、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房梁，意识逐渐从药力的混沌中挣扎出来，心中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整整十年了。

当初他看着大哥龙啸云和诗音拜堂成亲，他留下祖宅地契和万贯家财选择一走了之，本以为再次相逢，见到的会是琴瑟和谐的一对恩爱夫妻，谁曾想他当初自以为成全了一桩美事，自己那高尚的牺牲，换来的却是三个人的痛苦。

诗音要的，从来不是他以为的“安稳归宿”。

而大哥龙啸云，得到的也并非满怀感激的佳偶，而是一个心有所属、日渐枯萎的妻子。

李寻欢理解龙啸云心中的痛苦，他当初当真以为大哥能够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谁成想却害得他在家遭受妻子冷眼，在外还要被江湖人指责横刀夺爱......

因此，他理解龙啸云眼中日益堆积的阴郁与痛苦，甚至理解那其中滋生的恨意。

于是，当龙啸云将那杯酒递到他面前，李寻欢不是没有察觉对方指尖细微的颤抖和眼神深处那一丝挣扎，但他最终还是选择视而不见，仰头一饮而尽。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回来。

浑身内力涣散，穴道受制，连转动脖颈都颇为费力。

李寻欢浑身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地上，不知是药力所致，还是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挤压，胸中一片苦闷。哪怕他自诩不是软弱之人，一滴温热依旧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间。

若他的消失，真能终结这场持续了十年的错误与折磨……这样也好。

就在他几乎陷入绝望之时——

“嘎吱——”

老旧的木门忽然发出刺耳的呻吟，李寻欢勉力侧首。

逆着门口涌入的、略显浑浊的光线，他看见一个一身乞丐装扮的中年汉子，对方正一脸怪笑地瞅着他。

“胡……胡前辈？”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李寻欢：“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性格刚猛、嫉恶如仇的武当民宿胡不归！

“嘿嘿，”胡不归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蹲在李寻欢旁边，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耳朵。

“没想到吧，李小子？嘿嘿，老夫也没想到。”

他歪着头，打量李寻欢狼狈的模样，啧了一声：“你小子运气还真是差啊，谁让老夫当年欠了龙啸云一个人情呢？这债主找上门，老夫虽然看不上他那点算计，可这诚信二字，总还得讲一讲。没法子，只好委屈你在这儿躺躺了。”

李寻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疲惫的释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虚弱的苦笑：

“既是前辈欠下的债，在下……无话可说。前辈依约行事便是。”

“嘿，你小子倒想得开！”胡不归一拍大腿，眼珠一转道：“不过嘛，老夫只说负责‘看住’你，可没说非得把你钉死在这儿。若是你自己本事大溜了，或者……有哪个聪明的小家伙闯进来把你捞走了，那可就不关老夫的事喽！”

李寻欢：……

这近乎明示的“放水”之言，让他怔了怔。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此番赴约，我并未告知他人。”李寻欢闭上眼，声音低哑，“大约是不会有人来了。”

胡不归却忽然“嘘”了一声，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促狭又期待的神色。

“嘿嘿，你听！”

不过几息后，厢房门当真再次被人推开。

这一次，涌入的是午后毫无遮挡的、灿烂到近乎暴烈的阳光，李寻欢忍不住眯了眯眼。

一道粉色身影，带着急促的风声，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

孙小红几乎是跌跪在他身边，两条黑亮的长辫随着动作剧烈摆动。

“李寻欢！”

少女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声音也是哽咽着语无伦次：“你吓死我了！我们找了你好久……酒馆、茶馆都快跑遍了……还好，还好你没事……呜呜……”

“你、你们……是怎么……” 李寻欢声音干涩得厉害。

门框处，阳光再次被另一道纤细的倩影稍稍遮挡。

灼华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李寻欢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他身上并无明显外伤的痕迹，这才冲他安抚地一笑。

她没理会李寻欢的愕然，也没去打扰孙小红带着哭音的絮叨，而是转向一旁抱着手臂、看戏般津津有味的胡不归。

“此番能这么快寻见，还要多亏了胡道长在酒馆悄悄留下的口信，”

说罢，她微微屈膝，抿唇一笑：

“道长暗中相助之恩，我等定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