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霞光映亮了夏城,这片难得一见的朝阳在海面上晕染开了碎金,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梁。
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在空中闪烁着微光,而后悄然落在冰原上,落在人们的肩头。
纪星和沈实找到周延时,他正坐在海边的一片碎冰上。
那些冰块正在缓慢地碎裂、坠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险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冰棺里那个安静沉睡的人身上。
在不远处,宁旬静静地站着,冰冷的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但他没有伸手整理,只是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复杂。
“你们来了。”
——宁旬。
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就预料到来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姐姐她…也在。”
纪星和沈实的目光同时落在周延身上。但周延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到来,只是静静垂眸,用冰凉的手指滑过同样冰冷的、早已沉睡的爱人面庞,眼尾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柔意。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纪星原本急促的脚步缓了下来,似是怕惊扰到这对阴阳相隔的伴侣。
他没有开口询问周延为何在这里,没有问宁旬究竟是叛徒还是内线,只是用久违的轻松语气问道:“抽烟吗?”
一如两年前,纪星总是这样递烟给周延。那时余清还会皱着眉抢过周延手中的烟,嗔怪地说“不许带坏我家周延”。
然后沈实在紧皱眉头,满脸不赞成地拉走纪星,没收烟,好好“教训”纪星一顿。
周延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爱人一瞬,头也不回地抬手接住纪星扔过来的烟盒。
指尖轻颤着取出一根点燃,笑骂道:“你让我在你嫂子面前抽烟,是怕她见到我的时候太温柔?”
纪星扯了扯嘴角,想配合地笑一下,却发现肌肉僵硬。他低下头,拍散了作战裤脚沾染的雪屑和冰晶,然后干脆学着周延的样子,不太讲究地坐在了冰冷的冰原上。
视线从周延那儿移开,落在那轮旭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夕阳上。那霞光太过绚烂,几乎让人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一切都结束了。”
纪星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叹,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茫然。
“结束了吗......”
周延偏过头去,轻轻吐出一口烟圈,不让烟沾到沉睡的爱人身上。他眼眸微眯,不知在想什么,亦或是什么也没想。
静默在四人之间流淌,只有风声、碎冰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填充着这片寂静。
过了许久,周延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该走了。”
纪星身体一僵,沈实身形也是一顿,谁都明白这个“走”代表了什么。
“…嗯。”
良久,纪星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但你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周延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身上的血迹,而后整理自己在战斗中早就有些破损的衣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为一次普通的出行做准备。
“周延,你的军装放苏羡那儿这么久,现在也不拿回去,是想让我们给你供着吗?”
纪星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掩盖其中的哽咽。
纪星和沈实来之前,除了给基地发信息、收集罪证外,还整理了苏羡的东西,里面就有周延的军装,如今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信物。
周延下意识抬手接住扔过来的包,这完全是一种本能反应,他永远也不会怀疑纪星和沈实他们,正如纪星和沈实一样。这种信任,是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淬炼而成的,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固。
周延怔愣了几秒,才缓缓打开那个包。是他在第三区做指挥官时候的军装,时过境迁,即使保存得再好,也依旧有了几分岁月的陈旧。
他抚摸着肩章上细微的磨损,目光变得遥远而深邃。
周延喉间溢出几声轻笑,不知是在笑苏羡,还是笑自己,亦或是都有。
那笑声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怀念,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脱去身上早就破败不堪的衣服,身体上还留着几道可怕的伤口,因为动作再度被牵扯、流血,但他浑然不觉。
“谢了。”
沈实和纪星都没说话,谁都知道这句道谢不只是给他们,更是给再也听不到的苏羡。
但愿风能把这句话带到阴阳相隔的友人耳边,但愿那个世界没有伤痛与别离。
周延一一整理好自己的领口、扣子、衣摆和袖口,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而后他把烟头摁灭、燃尽,这才缓缓单膝跪地,再度注视着躺在冰棺里的爱人。
——余清。
前第三区执行官。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雷厉风行的女子,如今安静地躺在这里,除了没有血色的唇以及冰冷的身体外,她就像是沉睡了一般,等待着某个人唤醒自己,可再也没有那天了。
“我...是个有罪的人。”
纪星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延就接着说。
“我见证了太多罪恶,那些有违人伦的人体实验,我也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