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实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们不必为我开脱,不必把这些归咎于我要做内应。没有人有资格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我,也没有人能站在一旁轻飘飘几句就将一切归咎于迫不得已。”
周延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分量很重,但他背对着纪星几人,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不是原谅,更像是...自欺欺人般的开脱。让你嫂子知道该讨厌我了。”
周延整理好了一切,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纪星和沈实。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已沉淀,只剩下最后的决然。
“况且...她总是挑三拣四的,这两年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我怎么能放下心?”
纪星眼眶泛红,垂在身侧的手颤抖起来,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沈实虽然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但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的心绪。这两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战士,此刻却无法面对战友的告别。
“行了,哥早就讲过了,战士的泪不该流在人前,况且...又不是见不到了。”
周延笑了起来,年少的那股肆意仍未从他骨子深处褪去,“接住。”
纪星条件反射般抬手接住周延丢过来的那个在霞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垂眸一看,是两枚同银链串起来的素戒。
是周延和余清订婚的那两枚,他平时宝贝的不行,连给人看一眼都不肯,如今却...
“它们也算是我和清清的冠冢了,”周延垂眸,半跪下身。
霞光将余清身上那股非活人气息冲淡了不少,以至于她看起来好似只是睡着了。周延记得她睡着时的样子,总是微微蹙着眉,仿佛在梦中也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而现在,她的表情是那么安详,安详得让人心痛。
周延取下脖颈上挂着的那枚钻戒。那枚戒指他一直贴身戴着,就像余清从未离开过一样。
“你不总是说婚礼要在初升的旭日下举行才好,婚纱也要中式复古的那种。可惜现在只有夕阳,也没有婚纱,你可不许和我闹啊。”
周延轻柔地拉起余清冰凉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而后语气虔诚,眸底柔和温暖。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向余清求婚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
“余清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贫穷还是富裕,健康还是疾病,同我携手一起度过这一生,哪怕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纪星的脸上早已一片湿热,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实紧抿着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饱含了无尽悲凉的叹息。
回应周延的,只有风拂过海面带来的潮湿水汽,碎冰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身后纪星那压抑到了极致、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破碎哽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周延轻轻勾起唇角,将那枚钻戒戴在余清左手的无名指上,又把另一枚戴在自己左手上。戒指在霞光下闪烁着微光。
“可惜你不能亲手给我戴上,不过没关系,等咱们俩见了面,我总得缠着你亲手给我戴。”
“纪星和沈实也在,苏羡那小子指不定也看着咱们呢,所以下一步该新郎亲吻新娘了。”
周延的目光落在她早就已经毫无血色的唇上,而后缓缓俯身凑近,却在鼻尖相触时停下,似乎在等余清同以前那样睁开眼嗔怪他。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延克制的、带着无尽珍惜与诀别意味的吻,最终,只是轻柔地、庄重地落在了她冰凉的眉心上,声音轻的近乎呢喃,“算了,我可不想被某人念叨占她便宜。”
纪星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身下的冰雪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浅坑。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哽咽而颤抖得不成样子,“那你们...别忘了我和沈实,毕竟还欠我们一顿喜酒呢。”
周延哑然失笑。
“怎么会忘呢。”
他缓缓走近放着余清的那个冰棺,侧过身轻抱住早已经逝去的爱人,而后合上冰棺。那一刻,他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心疼。
“我之前之所以能混进金乌教做内应,是因为月也在研究复活人类。”
冰棺开始缓缓下沉,周延的声音很闷,却能听清。
“她想复活她的爱人,而我...我当时说我也想复活清清,她也许信了,也许没有。”
“但那都不重要了,清清已经离开了,我不能、也不愿意让她以一种有违自然和人伦的方式回来。”
冰冷的海水渐渐浸了进去,周延的声音停了下来,良久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晚安。”
冰棺缓缓沉入海中,周延始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仿佛要这样拥抱着爱人,直到永恒。霞光在海面上投下最后一道金光,然后渐渐消散。纪星和沈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海风依旧在呼啸,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温柔,像是远行者的告别,又像是守护者的承诺。
在那片逐渐平静的海面上,纪星仿佛看到了周延和余清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们终于可以在没有战争、没有伤痛的世界里,完成那场迟到的婚礼。
纪星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脊背。
正如周延所说,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而这份未尽的使命,将成为他们对逝者最好的纪念。
霞光彻底消散,夜幕开始降临。但在那黑暗之中,仍有星光在闪烁,微弱却坚定,如同希望,永不熄灭。
周延,晚安
余清,晚安。
海水埋葬了一切,却又什么都没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