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基地的路途,沉默而漫长。
小型运输舰穿梭在灰蒙蒙的云层之间,引擎发出单调的嗡鸣。
舰舱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纪星躺在简易的医疗床上,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但胸膛平稳的起伏和监测仪上稳定的生命体征,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顽强。
那枚融入他体内的“鹑火源核”,如同一个微型的太阳,在他心脏深处持续散发着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缓慢修复着月留下的创伤以及过往的暗疾。
沈实坐在床边的固定椅上,身姿依旧笔挺,却难掩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悲恸。
他换上了干净的执行官制服,银白的长发也简单梳理过,洗去了血污与尘埃,但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洗净的——
比如指尖仿佛依旧残留的、剜出挚友心脏时的触感与温热,比如耳边回荡的苏羡最后那句“下辈子换你们羡慕我了”的释然与决绝。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纪星沉睡的脸上,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确认那场废墟中的生死逆转并非幻觉。
偶尔,他的视线会掠过舷窗外飞速后退的、满目疮痍的大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沉重。
月的死亡,苏羡和周延的牺牲……这场看似胜利的行动,代价惨重得超乎想象。
运输舰平稳地降落在第一基地的隐秘港口。
早已接到消息的医疗队和魏家国指挥官亲自在停机坪等候。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只有无声的肃穆和高效的交接。
纪星被迅速转移至基地最高级别的医疗中心,由埃加博士亲自接手后续的观察与治疗。
沈实则被魏家国带到了指挥室,进行了一场漫长而秘密的汇报。
他隐去了苏羡献出心脏的具体细节,只以“苏羡以自身特殊体质为代价,逆转了纪星心脏的崩解,最终力竭牺牲”作为解释。这是对逝者的保护,也是对生者的一种……缓冲。
魏家国听完,久久沉默。他拍了拍沈实的肩膀,这位铁血的指挥官眼中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惜。“辛苦了,沈实。先去休息吧,纪星那边有埃加看着。”
沈实没有休息。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疗中心,守在纪星的特护病房外。
隔着透明的观察窗,他看着纪星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听着那规律的生命体征音,才能稍微压下心底那如同深渊般的不安。
埃加博士出来过几次,告诉他纪星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鹑火源核的力量远超预期,但意识何时苏醒,无法确定。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滴答声中流逝。
基地内部对于此次行动的结果讳莫如深,只有最高层知晓部分真相。外界依旧是一片末世的景象,但基地内部,似乎因为这次对金乌教核心的重创,而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喘息之机。
三天后,傍晚。
沈实依旧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闭目养神。连续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他几乎达到极限,但他依旧不肯离开。
就在这时,病房内监测仪的频率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沈实猛地睁开眼,瞬间起身,推门而入。
病床上,纪星的眼睫正在轻微地颤动,如同蝶翼挣扎着想要摆脱沉重的束缚。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实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纪星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终于,在沈实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纪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他眼中弥漫,视线没有焦点,适应着病房内柔和的光线。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全身传来一种大病初愈后的酸软无力,但那种心脏被生生分解的恐怖感觉,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植于生命本源的充盈与温暖,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体内悄然滋生。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床边那个紧紧握着他手、银发蓝眸、脸色苍白却眼神灼热的身影上。
“……沈……实?”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是我。” 沈实立刻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通知医护人员,另一只手则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纪星的手,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星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在沈实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