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粼静静地看着，俊逸的身姿犹如雨中青竹般挺拔。

他的神色未因麒蛟的劣势而显出任何慌张，相反，海上炙热晚霞映照在他冰冷眸子里，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他极尽尊贵，极尽威严，端得是一副神圣不可侵的模样。

倒是少言的空渊吐了两个字：“立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小蛟龙才是自家的，那个凡人算什么葱呀！

麒蛟背上吃痛，遂一个猛子扎海里，继而再冲上云霄。

它如此三趟，身为凡人的十二自是站立不稳，手臂只顾抱着蛟尾喘息，麒蛟见他没动静了，遂驮着他飞回涯上。

哪里料到麒蛟落地的那一瞬，十二猛地割断它的一段尾鳍，后者痛得在地上翻滚。

他见它没死，又去乱石堆里抱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逮着机会照着它的头砸，第一下把麒蛟的右角砸断了一截，第二下把麒蛟脑袋砸迷糊了。

或许对麒蛟而言，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比试，可对于生活在狡诈阴险的海匪船上的十二来说，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

场上静得只听见惊涛拍岸的浪花声，众人齐齐看向白斗星官，这裁判要是再不喊停，麒蛟可要被凡人砸成馅饼了。

那可是君上的坐骑，传闻中从瑶池仙山长大的瑞兽。

“哎呦！”这娃娃打得真狠，又是扎七寸、又是砸头，白斗星官别过头不忍心看，饶是见惯了擂台风云的他，也没过如此心惊的体验。

但是话说回来，这么多上司在这站着，他有什么资格喊停。

正当十二第三次把石头砸下之时，朗粼纵身越上白虎台，他一掌将石块击飞，麒蛟旋即幻化成银色护臂，缠上朗粼的胳膊。

台下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君上居然亲自上了擂台，甚有精怪落下热泪。

自三百六十年前的孟门之战后，再也没有人领略过君上作战的英姿，这擂台看得太值了。

十二才不管来的是人还是龙，匕首照着朗粼的胳膊便砍。

可在刀尖划到朗粼胳膊的瞬间，后者的身体瞬移到东南角，他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子，银色的护臂安然盖住。

朗粼漠然抬头，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看向他，他目光是那样的冷峻，冰寒料峭。

却在十二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全线崩塌。

他忽然认出了他，那双眼睛，那双纯净缥缈得如同瑶池仙境般水色的眸子，是他殒身于茫茫大海的的挚爱。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衣衫破烂，神力全无的原珏。

一阵蚀骨的痛意霎时席卷全身，朗粼曾多次设想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

他应头戴神冕，傲然地走下龙门天梯，踏临海巅之崖；他应出现在高阳神殿的祭坛之上，手执偃师剑，护佑山河……

他是天帝之子，他的神性教他悲悯众生，兼爱天下；他让逃逸的星辰归位；他让泛滥的江河归流大海；他训斥了任性的风雨雷电，他教会他们泽披苍生。

烈烈海风之下，他又是蓬海之域的守护者：

他带来了仓颉的文字，创造了节日，他编撰了律法，他告诉人们，应该如何遵循本心，坚守大道。

朗粼茫然走向他，他朝他伸手，他想将他抱进怀里，他想告诉他……

“噗——”

众目睽睽之下，十二的匕首忽然捅入了朗粼的心脏，刀锋是那样的刺骨，决绝。

白虎涯上死一般的静寂，神仙、精怪、凡人皆呆如石雕。

朗粼呆滞地低头，他愣愣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再看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指节青青紫紫，手背满是伤口和血痕。

他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将他的腕骨捏得咯咯作响。

十二吃痛想缩回手，却不料胳膊被朗粼用力一拽，他将他死死抱进怀里。

胸前的锻铁匕首渐渐融化，铁水从朗粼的衣襟淌下，慢慢渗进十二脏污的袍子里。

“你……放开！”越来越压抑的禁锢，越来越近的喘息声，几乎把十二逼疯，这使得他想到了船上，想到了那个逼迫他的舵手。

“不可饶恕……”十二眼中闪过杀意，他狂笑着把手指放在朗粼未愈合的伤口之上，他要挖出他的心脏，他要将他血肉抛入大海。

朗粼受到重击退了两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十二，嘴角兀地淌下一丝鲜血：“你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