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比这更清澈的眼睛了,只有原珏的眼睛,也唯有他的眼睛,可为何……
“咔嚓”乍起的惊雷划过苍穹,惨白的电光瞬间没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朗粼猛被这雷声惊醒,他失魂落魄地松开手,一千六百年,真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故人相见不相识,久到刀兵相见,久到痛彻心扉。
相比于沉溺于情网难以自拔的朗粼,此时的十二异常的清醒。
七桅船上被推下海的尸体难道不想活吗?甲板上干涸的血迹难道不曾流淌在青色血脉里吗?缆绳上吊死的那只巨大的蝠鲼,就是所有失败者的下场。
求生欲所带来的胜负欲,促使十二杀死一切妄图杀死他的人,苍白的指节悄然拔起了红缨枪,他用尽全力刺向朗粼的心脏。
只听见“叮”地一声。
郎粼徒手抓住了长枪的锻铁尖刺,骨节分明的手指稍一用力,整柄红缨枪瞬间爆裂,无尽的神力裹挟着刀刃四处飞溅。
十二不可思议地看向朗粼,片刻后,他呆呆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带血的窟窿,还有那双筋骨尽断的手,下一刻天地旋转。
他的身体无声无息的倒在了草地上,巨大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十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涌出,要死了吗?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不,他不甘心!
十二剧烈地咳嗽着,炙热的眸子突然望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如若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收集的粮食被他人抢走,他宁可卷入滚滚浪花,宁可被礁石拍碎。
同样的,他的尸体也不能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战利品,至少,不应该像渔网里的死鱼那样,任人宰割,随意弃掷。
漫天的暴雨淋湿了海与天的界线,也淋湿了生与死的界线,十二决绝地爬向大海。
当狂啸的海浪一点一点漫过十二倔强的背影,朗粼征征地望着沙地上混着血色的海浪,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十二的脸色越来越白,直到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怆然倒在雪白的海浪之中,阖上了眼睛。
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冰冷而又安静的脸颊,朗粼苍白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久的静默之后,朗粼将他拥入怀中,一步一步,他带着他走入寒冷又漆黑的大海。
***
也不知过了多久,十二从一片迷离恍惚的海雾里醒来,耳边是汩汩滔滔的海浪声。
他栖身于一个淡蓝色的水泡中,周遭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十二无法说话,也不能起身,他全身麻木,一个手指都动不了。
突然,一阵空灵清丽的鸣叫,由远及近,振入耳膜。
十二看见上千头蓝色的海豚从远海聚拢而来,看见一条身披金鳞的大鱼,从珊瑚礁的浪尖跃起,跳入黛青色的天际。
身处在大鱼投映下的巨大阴影中时,十二忽然看到了它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那么奇怪的眸子,不似海蛇那般阴险狡诈,不像水鸟那般惊恐,而是浓烈的哀伤,漫天的海水都冲不淡的哀伤。
它在为谁而难过呢?十二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他第一次为一双陌生眼睛流露出的哀伤而心神不宁……
忽而一阵清越的笛声,浸湿了月光,朦胧了海雾,呜呜咽咽,传上九天霄汉。
……
“啊!”十二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船长的卧榻之上。
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扉,十二看见大片火红的晚霞从大海的西面照射而来,一道彩虹浅浅挂在西南面的碧空。
是梦吗?十二惊诧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吱——哑,栗色的松木门被人推开,继而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十二立时去摸枕下的匕首,不料此举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疼得轻嚎出声,额上浸出涔涔冷汗。
朗粼见十二挣扎起身,忙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你的脏腑上的伤还未痊愈,快躺着!”他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十二冷冷甩开了他的手,朗粼眸色黯了黯,转身去开食盒的盖子。
“此处海涯荒芜,我也不知你爱吃什么,遂命人煮了燕窝粥来。”他取了一只白玉金碗,从青瓷盅里盛出满满一碗燕窝粥。
“快,趁热尝尝!”朗粼将粥碗递到十二面前。
十二垂眸不语,苍白的唇色仿佛沾了海浪的颜色,憔悴,凄清到让人恻隐。
“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但终究是我打伤了你,我理应照顾你!”朗粼微微笑着,他舀了一勺燕窝粥,吹了吹,递到十二嘴边。
“滚!”十二如铁坨子般坚硬的拳头,突然一拳打在了朗粼的脸颊上,滚烫的燕窝粥霎时泼撒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