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海如刀子般凛冽的海风;毒辣的烈日;只能磨杀的那些凡俗之人的躯体,而他终究是不同的。
十二察觉到他眼中的异常,又说:“你再写一遍”
朗粼按捺住心中奔涌的情绪,刚提笔划了一个“一”十二悄悄绕到他身后,抬脚,用尽全力往他腰上踹了一脚。
因朗粼未对十二设防,这一脚挨得可结实,身体踉跄地往前扑了几步,差一点摔进涯石下。
正当朗粼一头雾水之时,十二如风一样溜回船上,远远还飘来一句话:“呸,烂心肝的东西,我用你教?朗贼,你给老子滚远些,不然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再后面的话,朗粼听不真切了,大概是:“让你啃,让你吃……”
朗粼一听这个吃字,脚下一跌,鬼使神差地摔进海谷里,再起身时,恰与七个脑袋面面相觑。
除为首的龟丞相两手空空外,其余六个虾兵,每人手上都抱着一捆茅草。
要怪就怪刚才一场大风,眼瞅着神君废墟里的茅草,被吹到了海浪上。
龟丞相和几个虾兵,本着与其被海卷走了,不如捡回来垫垫窝的精神,倾巢而出。
哪知刚收拾好茅草,原珏殿下就从船上跳下来了,他们来不及跑到远海,便爬进涯石后头的海谷里躲藏。
然后海水就……退……退了,然后就看了一场热闹……
清粼神君被原珏殿下按着打这种事,传出去谁敢信呀?
朗粼负手站着,冷森森的目光扫着他们:“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说说看!”
他的语气让人觉得腥涩,胆寒,就像是刀尖上淌下的冷血,蓦然落在了脸上。
七个脑袋垂着,这只虾须碰碰那个虾钳,那个虾钳推推那只虾尾,而虾尾甩甩退了一步。
龟丞相脑袋半缩在壳里,不敢说话。
朗粼冷冷哼了一声“嗯?”
横竖是躲不过去了,几人脱口而出道:
“看见原珏殿下俊美的容貌!”
“看见神君大人潇洒的身姿!”
“什么都没看到!”
第一句是左边三只虾兵说的,第二句是右边三只虾兵说的,唯有第三句是龟丞相说的,七人说的不一样。
龟丞相看了看自己左边的三只虾,又看了看自己右边的三只虾,含泪把脑袋藏进龟壳。
“你们不必回东海了!在这挺好的!”白光一闪,哗地一声,七个黑影掠过碧空,渐渐远了。
朗粼飞步越出海谷,待他行到船体的东南面的船脚处,他发现放置在这里的木梯,已被十二砍断。
朗粼遂抬头往船上瞧了瞧,好巧不巧,十二正低头瞧着自己,两厢这一对视。
十二瞪了他一眼,朗粼故作镇定地低头,咳了一声。
紧接着,船上传来一阵钉木板的哐哐声,大概是十二怕船身太低,会被“朗贼”飞进来。
朗粼抬手接了一点船上掉下来木屑,这不就是他建造宅院时,从东明山取来的千年黄花梨吗!
怎地!昨儿夜里刚拆走,今天就用上了?
朗粼无奈笑笑,他转身走回海边,随便挑了块较高的涯石,闭目打坐,实则捏了个隐身决又上船去了。
朗粼隐身跟在十二身后,他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把木板钉好,又看着他呆呆地趴在船栏上,警惕地望着远处打坐的自己。
过了很久,十二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他从一个破旧的米缸里掏出十几颗大米,再去仓房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海草,一同放入盛满水的砂锅,盖上锅盖。
正当朗粼以为十二要像凡人那样烧火做饭时,却见十二出了厨房,一盏茶后,十二端着碗回来了,他心满意足地打开锅盖,吃那些泡软的海草,生吞那些没熟的大米。
他竟然不会生火!他连一个凡人所应具备的生活常识都没有,朗粼惊诧之余,胸口隐隐作痛。
无论他承不承认,重生后的原珏已经变了,在那艘七桅船上——肮脏的匪窝里,他学会打架、抢劫,甚至于杀人。
他见过他杀人时的眼睛,比亘古冰山还要寒冷;比斩仙台上的刽子手还要麻木。
可这又如何呢,他并不会因为他的麻木不仁而丢弃他,他也不会因为他的杀心而屠戮他。
十二之境遇,好似纯白的月光落入脏污的沟渠之中;赤色的朱砂染上黑色的墨汁。他会把脏污的沟渠打扫干净,他会把赤色朱砂和黑色墨汁分离出来。
十二之心碧血丹青,这是朗粼第一次看到眼睛时,就印刻在心里的事。
朗粼俯下身子,和着日色,和着窗外飞进来的万千温柔的海风,指尖轻抚着十二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