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沉静的双眼似乎迷离了,而痴狂的火焰兀地燃烧起来,烧得魂梦颠倒,迷醉不休。
透过十二那双清澈的眼睛,朗粼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站在白虎涯上的原珏殿下。
那一日的他身披金色战甲,对抗冥海妖孽,那一日的他面对蓬海众生,落下天神之泪。
“当年厄离之战,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你说你相信天地间的公理正义,相信鲲鹏会带来扶桑神木上的金乌,相信天帝和水神所承诺的守护蓬海!”
“为何要抽出自己的神骨,弃我而去?”朗粼悲戚的嗓音呢喃着,一如海浪的呜咽,一浪又一浪,陷落在蒲公英白色的花海里。
“你胡说什么,烂心肝的东西……”十二低声吼叫着,苍白的手腕怎么也挣不开朗粼铁爪一般的手指:“滚……唔唔……”
郎粼忽地堵上了他的唇。
他的吻那般炙热,疯狂,犹如六月骤然泼下的暴雨,山谷中跌宕崩碎的山石。
十二急促地喘息着,五脏六腑好似被人推进烈火,他看到眼前无数的晃动的黑影,看见混沌之中漫山遍野的血。
天旋地转的迷乱中,他近乎癫狂的啃咬,报复,牙齿一点点撕开他的血管,咬噬他的肉,猩红的血液顺着朗粼的喉结流下来。
十二分不清是这自己的血还是他的血,他忘了他是怎么推开他的,飞步跳下大船,他落荒而逃。
光洁的赤足奔入无穷无尽的大海,凛冽的海风吹起他灰色的长袍,一两缕未绑扎的乱发肆意飘扬。
“别想不开!”朗粼从他的身后追来,高声嘶吼的嗓音里满含愁惨,漫天的云气自他掌中飞出,平静的大海忽然汹涌澎湃,海岸线疯狂的地后退。
须臾之间,大片大片金色的滩涂呈现,远处泥泞的海谷里,躺满了歪歪扭扭地褐藻,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天边。
“十二!”朗粼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却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堪堪止住了脚步。
“砰”十二一拳抡上他的鼻梁,朗粼趔趄退了一步,他又一拳打上他流血的嘴角。
郎粼没有还手,接下来第三拳第四拳亦如是。
怪不得他敢来吃人,活生生从嘴开始啃,原来是知道了我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挑衅”来了。
十二想起在船上时,醉汉和他说过:“岸上的人在打架之前,要互报姓名,不然怎么给对方收尸,出去吹嘘战绩呢!”
那他前几日救我做什么?十二第一次感到战栗,他爱吃新鲜的人!
朗粼看着十二陡变的神色,一字一句认真道:“十二,我会……”
“你叫什么名字?”
十二一反常态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双清澈的眸子里荡着潋滟水波。
“嗯?啊……”郎粼怔了怔,如实道:“朗粼,朗月的朗,波光粼粼的粼!”他清声道。
为了让十二理解,郎粼飞步靠近三四丈高的七桅船,聚沙为笔,凌空在斑驳的松木船壳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沙沙——
朗粼刻得那样认真,好似身体都融成了一支笔,他起笔时姿态翩然,收笔时动作果决。
刻罢,每个字都有一丈长宽,大得唯恐十二看不清一般。
“画得好!”十二喝了一声彩,他不识字,更不懂什么朗月水波。
他远远喊道:“我的名字,你能给我画出来吗,我不认识这些方块的划痕!”
“好!”朗粼正要起笔,手势却顿了顿,他是该写“原珏”还是“十二”呢?
踌躇之时,十二在下面喊道:“可以写在地上吗?我想学!”
“好!”朗粼欣然应允,他飞身跃入蒲公英的花海,翩翩然采撷一根花枝。
十二望去之时,花海中未有一朵蒲公英,因朗粼触碰而散开,此贼实力不可小觑。
还是写十二罢,以后再教他原珏的写法。
朗粼指尖捏诀,流光四溢间,轻盈的花瓣化为笔头,脆弱的花枝成笔杆,一支绿意盎然的毛笔成型。
朗粼再召来纯白的浪花,自空中作了一张七尺长宽的纸;深海章鱼汁作墨,执笔,规整写下“十二”两个字。
“这是什么戏法?”十二凑上前去看:白浪不散,墨汁不花。
朗粼笑笑并未答言。
十二伸手触那浪,只觉得澎湃的浪花在他的指尖舞动,再触那字的笔画。
墨黑的汁水顺着他的指尖,手掌,淌过他雪白的皓腕,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轻柔的水滴声霎时溜进朗粼的耳膜,编织出锣鼓喧天的网罗;白腕上的墨痕凄美,迷离,甚至有些孤寂。
朗粼再也移不开他的眼睛,怎么会有那么白的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