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屏息躲进半人高的树丛里,观察水坑附近潮湿的泥地,并未寻到人畜的脚印,看来这人很早就死在这里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随手攀折了一根四尺长的红树枝,小心翼翼拂开水面的浮藻和烂叶子,水下那人的身体渐渐显露出来。
只见那人伏在水底,头连同上半身被埋在了淤泥之中,双腿半飘着,两手微微握拳抵着腰部,手指被水浸得发白肿胀。
十二低头看了一会,只觉得尸体上那件云绫锦缎的绣线长袍,亮闪闪的,甚至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破破烂烂,左胳膊的袖子破了半截,右胳膊的袖子却是整只没有了,衣襟下摆更是破成了烂渔网。
风一道道地灌进来,微微凉凉。
这样漂亮的衣服却被一具死尸霸占着,着实可惜。
趁天还亮着,十二在坑边脱了衣服,找了个稍微浅的地方下了水,此时尚在初秋,坑中水温却离奇得寒冷。
修长的腿一踩上去,柔软的淤泥瞬间没过了膝盖,十二再走两步,水位瞬间漫过了腰,此时距尸体还有三五步远。
十二看了看水底那人,咬着牙又走了两步,此时水位已经到了胸口,这个水坑表面上平缓,实则是呈漏斗形向下斜削。
十二不敢往前走,他拿出先前折的那根树枝去勾尸体,但他右腿使不上力气,所以他踮着左脚,伸开手臂,整个身体往前倾。
红褐色的树枝碰了碰尸体,突然,那“尸体”活了起来,“他”竟钻出水面,同十二对视着。
十二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清凉的微风吹来,落日的霞光静静地映照他和他的脸上。
掌中的树枝倏地落入水中,一圈圈涟漪荡开。
与其说那尸体是人,不如说是鬼,从脖子到脸,或者说只要是露出衣服的地方,布满了被水泡的发白的伤口,淡粉色的皮肉向外翻卷着,纵横交错,甚是渗人。
最血腥的一道伤口,从他的嘴角划到了眉骨,一道剑眉生生断成了两半。
不过最让十二感到恐惧的,这居然是朗粼,这居然是那个编织幻境囚禁他,并且永远不死的大妖孽。
他转身便往岸上跑,奈何脚底淤泥湿滑,一个不小心栽入深坑,胳膊还没扑腾两下,就被一只大手搂住了腰。
他将他抱出了水面。
“你快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十二伸手拧住了他的脖颈,朗粼不为所动,他将他托举到水岸边,慢慢松开手。
十二仓皇爬上水岸,他想离开,奈何右腿使不上力气,若是当着朗粼跛着腿跑开,岂不是落了下乘。
他那要强的性子,绝不允许他这样做。
于是十二上岸后并没有离开,反倒寻了块巴掌大的石头举着,气势汹汹地盯着水坑里的朗粼。
“呐,给你!”郎霖温和的目光地看着十二,一只肿胀发白的手掌慢慢伸了过来,掌心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裹的两颗糖果。
十二认得那是甜米糖,霎时眼底闪出光来,他下意识舔了舔唇,并不去接。
朗粼看十二不要,脸上仍是微笑:“这两颗糖是七桅船上拿的,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若是不要,我就扔水里了。”他说着就要松手。
十二飞速拿过糖果,指尖不经意划过朗粼掌心时,他意外发现他的手很冷,冷得就像在触碰一块海上浮冰,这和他脖子的触感是一样的。
他果然不是人,十二余光瞥了朗粼一眼,转而把糖果包进宽大的树叶里,连同他寻的那些食物。
“你不会水,为何还要冒险下水?”朗粼仍旧飘水里,拧眉望着水底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既然他提了,十二也没什么好掩饰的,直截了当道:“你把衣服给我!你弄毁了我的船,你的衣服应当赔给我。”
“要赔,自然要赔。”朗粼爽快地脱下云绫长袍给他,甚至贴心地把外袍放水里濯洗了两遍,才递给他。
十二甩手扔了石头,接过他的衣服晾在手边的树枝上。
过不久,朗粼又递过来一件中衣,十二打量着朗粼身上那件素缎内衣:“你身上的我都要!”
朗粼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脱了就没衣服穿了,可否麻烦十二兄去给我找些遮体的树皮树叶。”
十二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
朗粼佯装看不见十二的脸色,故意道:“十二兄?十兄,二二!二六十二兄!”
十二眉头慢慢拧起,他一拳打上他的面门,朗粼抬手一挡,十二再一石头拍来,朗粼心甘情愿栽入水中。
此时黛青色的天际,凉风阵阵,澄澈的水面反射着几束晚霞。
“哗啦!”朗粼钻出水面:“十二兄,做个交易如何?”淅淅沥沥的水珠从他的发上落下。
十二专心致志地砸着一个贝壳,并不搭理他。
“你让我穿着衣服上岸,我医治好你受伤的右腿!”他看着他的眼睛真诚道。
十二的脸色瞬间变了。
“当然了!”朗粼试探道:“我可以装作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