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假山后,手扶着冰冷的太湖石,探出一个脑袋偷偷看雪地里舞剑的少年郎。
许成砚当真是不怕冷,只穿了件素白劲装,鬓角梳得齐整,束发冠玉。
眉眼宛如墨青山水,浓淡两相宜。黑白分明的双眸中看不到任何杂念,整个人仿若与剑合为一体。
一招一式干净利索,行云流水。许成砚练剑十二载,武艺超乎常人。
以前她不觉得阿兄有多厉害,仗着灵力她总能稳胜阿兄。现下想来,若她不调动灵力仅凭武功,能不能赢阿兄另说。
毕竟方溪从来是能偷懒就偷懒,只学那些好看好玩的招式。
实战起来还是得靠灵力压制。
她想,难怪城西那群少年总是缠着她、讨好她,想要通过她结识许成砚。
于凡人而言,许成砚的剑确实耍得漂亮极了,很难不让人想较量一番。
在凡人堆里,许成砚比试就没输过。
许成砚一个翻身刺剑,隐入枯枝丛生处。
她往前挪了挪要去寻少年郎身影,结果脚下一滑,身形不稳,腰间的鼗鼓发出声响,惊扰了院中人。
许成砚朝假山望来:“阿昔。”
方溪不情不愿地探身出来,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前。
“阿兄,早。”
“日上三竿,再过半时辰该用朝食了。”
方溪三指合并举起,发誓一定要痛改前非,从新开始:“阿兄,我明日一定早起修炼,求你了,不要告诉爹娘。”
许成砚挽剑收入鞘,目光扫过她的蛾眉,最后阖上眼眸妥协道:“好,我不告状。”
方溪上前抱了抱他:“我知道阿兄最疼我了。”
许成砚无条件溺爱的结果就是爹娘回来考校功课时方溪错误百出,连累许成砚一起受罚。
方溪跪坐在蒲团上,在家里供奉的女娲神像前磕响头,捧着鼗鼓背那一句“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人神以和,人神以和。”她反反复复记忆,手里的鼗鼓发出的响声令人焦躁不安。
许成砚则在一旁挨个擦拭牌位,顺带纠正她的错误。
“背错了,是神人以和。”
方溪心不在焉致使考校时频频出错。短短一句话,她愣是背错了三四遍。
“阿兄,你记性可真好。”方溪幽怨的小眼神紧随在许成砚身后。
他背对着方溪,腰板直如松柏,比早晨多穿了件外衫。他正仔细擦拭着那对空牌位:“你以前记这些不是记得挺清楚吗?今日这是睡迷糊,全忘了?”
听许成砚这么一说,方溪也觉得奇怪,过堂风冻红她的耳尖,她拢了拢外袍,哈着白雾:“今日好冷,大抵是把我脑子冻坏了。”
“那我去给你拿件外衫。”
“不用,我就是说说而已。”
她偷瞄一眼许成砚的侧脸,平静无波,她试探道:“阿兄,不会怪我连累你吧?”
“又再说胡话。”
许成砚笑着叹了口气,放好牌位,转身单膝跪在地上,平视她。他顺便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没发热后,才道:“我几时怪过你。”
“梦里。”
许成砚眉眼弯起:“有吗?那梦里的我是如何怪你的?”
方溪抬抬下巴,胡诌道:“我生病了,你觉得我是拖油瓶,就把我丢在荒村野庙让我自生自灭。”
许成砚眼前闪过一座残破不堪的娲皇庙,耳畔又响起声音,太阳穴钻心的疼。
“放弃她,你就自由了。她本就不是你的血亲,你何必自讨苦吃救她?”
他听见自己心声,他对那道声音怒骂一声“滚”。
“我绝不会抛弃你。”
方溪被许成砚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一怔。
方溪抬手抚上他的眉头,想要抹平他蹙起的眉头,她只不过是想逗逗他而已,没想到许成砚当真了。她心虚道:“刚才那些,是我胡说八道,阿兄你不要往心里去。”
许成砚忽然站起身,方溪手也滞留在原处,她眼睫振动两下,抿了抿唇。
许成砚扶额揉按太阳穴,背靠着桌案,屏息凝神后才缓解那股子不适。
“阿兄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继续背书,我到外面透透气。”许成砚才出宗祠就迎面撞上匆忙赶来的管家方海。
“少爷小姐,出事了。”
方溪起身跑出门,连门槛都没注意,绊了一跤,好在有许成砚搀扶一下才免于血光之灾。
许成砚抚稳妹妹,问方海:“海叔,是爹娘出事了吗?”
“姮大人和相大人没事,出事的是戚城。”
“城内的粮仓全被虫子吃完了。”
方溪追问:“什么样的虫子?”
方海用手比划了尺寸:“碗口那么大的黑虫子。”
兄妹俩的心顿时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