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冷漠,他的转身是决绝、毫不留情。
每当方溪混沌不知时,许成砚总是迫不及待地用世界上最笨拙的方式,去回答她的所有不安。
少年郎的懵懂、心疼总是拥着那些如夜雨般绵密的往昔,小心翼翼地去守护着山雨欲来前的纯粹。
许成砚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发毒誓:“我许成砚日后要是抛弃方溪,那么此生此世不得好死。”
谁都知道誓言这种东西是空泛、做不得数的。偏偏许成砚亲口说的,她愿意去信。
方溪鼻头微红,她伸出手悬停在半空中,仿若那有堵无法逾越的墙,指尖进一寸,身体却还在犹豫不决。
正当她准备退缩时,下一刻许成砚攥住她,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从指尖传来的温热仿佛在告诉方溪,她的兄长永远也不会抛弃她。
哪怕她不信任他、防着他,只要他抓住了她,这辈子便不会再放手。
方溪的耳畔再也听不到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些噩梦中的鬼哭狼嚎瞬间化作少年时光中不值一提的杂音。
她清晰地看着他,明白了眼前少年郎的承诺有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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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月,临城盈车嘉穗,戚城横尸遍野。城主府外哭丧声此起彼伏,李英跪在百姓面前,面对饥荒与虫灾,他说再多的话也回天乏术。
他不是没努力过,他无视神子方姮的警告,暗自与临城将领雪刃做交易,他为民叛国,只求日后戚城断粮,雪刃能善心大发放过百姓。
当李英走进将军府时,他看到了满院子桑树上爬满的冰蚕,寒意爬上脊梁骨,愤怒压不过不了爱民如子的忧心。
那些冰冷的丝线悄然缠上他的手脚,他好似提线木偶般赴宴,然后回到戚城。
他笑着向百姓承诺冬日将过去,春日江边提前降临。
他背过身时,眼角的泪流下,湿润了干裂的唇。
他明白,此后他将是千古罪人,但他不悔。
李英为官三十载,无妻无子,一辈子守着这座古城。
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看过,城内百姓没有他不认识的。
他看着那些在大街小巷玩耍嬉戏的孩子慢慢长大,成家立业。
他见不得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于非命,死于这场人为的天灾。
李英向着披麻戴孝的百姓们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这根挺了三十年的脊梁骨终于折在黎明之前。
一声“李大人”后,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再也没有直起脊梁。
城主李英死后,神子方姮履行了她的诺言,她携着幼女扛着风雪,一步一步踏着雪来到万桑林。
曾经绿荫如盖的万桑林已经被冰蚕啃噬得只剩树干,霜雪覆盖其上,轻轻一碰便化作齑粉容于天地间。
书上所说的天地一色,原来这般凄冷。
“阿昔,还记得娘教你的祷辞?”
“记得。”
风雪中二人皆着玄衣朱裳,身披熊皮,头带黄金面。
母执戈扬盾,女持五色鼗鼓。
传说中方相氏于烈火中起舞,执戈扬盾在孩童的祷辞中起舞,召唤数以万计的萤火带来闻天语的神谕。
如今母亲亦如先辈那般起舞,女儿摇着鼗鼓,唱着祷辞将十二兽神一一唤醒。
十二兽神的神魂融化万桑林的积雪,将母女二人围住。
鼓声如春日惊雷,一声声唤醒沉眠的万灵。桑枝抖去枝丫上的霜雪,嫩芽肉眼可见的长满枝头,天地间突现千里青翠。
方溪不知为何眼前一片朦胧,她跟随着亲娘的步伐跳起傩舞。
就像她咿呀学步时,亲娘抱着她一步步走向五色鼗鼓,只不过这一次是亲娘将家族使命交于她。
风雪并不领情,狂风大作卷起她们的衣袖,企图用冷气克制熊熊烈火。
当萤火在烈焰中纷飞,方姮终于亲自教给女儿完整的祈神仪式。
方相氏在萤火中用上古雅语召唤着神明闻天语。
母亲在女儿的注目中祈祷。
“愿世间无灾无祸,愿我儿长平安。”
这是一个母亲无言的私愿。
与此同时,百里外方氏父子协力腰斩一只巨型冰蚕,血染黑雪地,亦如渐渐暗下的天幕。
一只萤火虫萦绕在少年身边,他伸出手,一点光落在他的指尖。
转眼间光点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虫身上,顷刻灼烧那些冰蚕,人们在无尽的火海中欢呼。
“神,显灵了!我们有救了。”
许成砚眼中闪烁着点点火光,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抬头看向父亲,相异也向他投来目光,那目光掺杂着不舍与释然。
许成砚心头一怔。
“小砚,还记得爹教你的最后一剑吗?”
“记得,最后一剑当指直天地,不卑不亢,不屈不挠。”
许成砚透过父亲的眼睛看到过去。
那场天灾人祸,无一人幸免。爹娘未教完的使命,在此时此刻亲自交给了兄妹俩。
许成砚紧咬牙关,他手中的剑冻住肌肤,霜寒刺骨将他带回人间。
烈火没有彻底烧死黑虫,那些碎裂的尸块反而凝聚在一起,汇聚成一个个巨型蚕茧。霜雪塑身,水火不侵。
恐惧再次在人群中蔓延,不知何人尖叫,人们如同蝼蚁般四处逃窜。
神,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