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城的百姓无论是贫富都在门口支起一个灯笼,以追悼逝去神子。侍卫们路过时都诧异地抬头望那些灯笼。
有侍卫上报方海:“宗正大人,这些贱民胆敢用神符照明,简直是没把神族放眼里,望大人下令让我等杀了这些以下犯上的虫豸。”
夜冷风寒,屋檐上的白灯笼晃晃悠悠。
“既是虫豸何必大动干戈,左右也威胁不到国师,莫要误了国师认亲的时辰,你我担不起这罪责。”
侍卫心有不忿正欲开口,却被方海睨了一眼后不情不愿地退下。
方海回首看了一眼车里。俩孩子身形瘦削,犹如寒风中抱团取暖的猛兽幼崽。许成砚错开目光,紧蹙眉心,绷紧脸颊。方溪则阖着眼,呼吸沉稳,睡得很熟,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方海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讨人嫌,便摇摇头,长叹一声后,命人加快行程。
岂料没走多久,他们的队伍就被戚邑残存的护城大阵绊住了腿脚。方姮死后三日,此阵仍然在借着稀薄的灵力运转周天。
开路的侍卫掉头瞥了一眼端坐车前的宗正大人,看到方海面不改色,侍卫也打消心底的怀疑。
“报,大人。前方清除法阵还得一炷香之久,大人请稍作休整。”
方海默许。除了几个高阶术士前去清理阵法,其余人等在原地休息。
“方溪。”许成砚捏了捏方溪冰凉的手指,轻声询问道:“想不想下车去透透气?”
方溪下意识蜷缩手指,阿兄原来早就知晓她在装睡。
方海还在车前,她还是得装装样子。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几句,许成砚便自作主张地朝方海道:“海叔,阿昔有些不舒服,我带她下去走走。”
方海挪开了位置,站在车旁,就像往昔那般招呼着两位曾经的小主人下车。
许成砚几乎让方溪半个身子靠着他行走,方溪脑袋东倒西歪,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兄”。
许成砚胸膛下那颗心跳得每一下她都能听到,震得方溪也跟着心慌。
许成砚搀着她在车的周围走了几圈,很慢很慢。
队伍中有个年轻的方士发现他们的异样,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许成砚一直握着她的脉搏,方溪能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她声音微弱:“阿兄,我们逃吧。”
逃,往哪逃?在熊卫的领土上,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她舅舅方潼只手遮天,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轻而易举。
正当方溪脑子一团浆糊时,许成砚斩钉截铁回应她:“好。”
方溪猛地抬眼,许成砚松开她的手,下一刻有东西抓住她的脚踝,她眼前一阵黑,空间瞬时裂开,她整个人往下坠落。
“阿兄!”
许成砚徒留一句:“张越,我妹妹拜托你了。”随后方溪听到了忘归出鞘的尖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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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方溪很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你不必知道,自有我替你抗下一切”的感觉。
爹娘是这样,阿兄也是这样。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告诉她。哪怕她撒泼打滚去问去自己找那个答案,他们也是端着大人的架子,边夺走她的答案,边摸摸她的头安抚:“不怕,有我在。”
她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她也在努力长大,学着担起爹娘和兄长肩上的担子,她不怕死,不怕受伤,她只怕被抛下,孤零零、心安理得地活着。
可长大后她才发现儿时的自己有多么不知好歹。
百姓支起的一个个白灯笼,上面的神符扰乱了周遭的灵力,掩盖住了方溪身上的气息。他们头顶的白灯笼像极了天上的繁星,落在戚城的每个角落。
胡子张将锁灵囊塞到她的手里,从前那个被方溪追着满街打的情报贩子,此刻放下往日恩怨,一心只愿姮大人的遗孤能够逃出生天:
“大小姐你快走,大家都为你们留了灯,离开这里,能跑多远跑多远,至少晚一些被抓住。”
胡子张说得又急又快,生怕哪里交代不清楚,眼前的小丫头就稀里糊涂地没了。
“在边境有一支去往鸣雁的商队会接应你,人皇渥丹向来对叛神者仁慈,更何况你是姮大人的女儿……”
方溪紧紧攥着锁灵囊,不用探查便知是方家的全部家当,许成砚让胡子张交给她,就意味着她的阿兄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换她一个自由的机会。
她看着眼前人,胡子张年纪其实没多大,也就二十几岁,看着却像是三十五六的样子。
常年混迹在各族之间,油嘴滑舌地从人上人的腰包里讨一点糊口钱,经年累月下来被这世道摧残得不像话。
从前方溪只觉得这种人活得像蜱虫,哪里能榨取利益就往哪扒拉,势利眼,不讲道义。
她不明白为何粗鄙的人在此刻变得如同寻常长辈一样担忧她的处境,替她着想。
她记住了他不叫胡子张,叫做张越。她更记住了戚城的乡亲们。
胡子张拍着胸口保证道:“大小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许成砚那小子。你先跑。”
巷子里的百姓纷纷提着灯出门,漫无目的游走在戚城的城镇山野,替她开了道。
方溪模糊了双眼:“那你呢?那你们呢?”
胡子张别过头去,朝着百姓招手。先前静谧的街巷唱起挽歌,声音掩盖住她的声音。
有个小孩推搡着方溪往前走一步,她回眸一看,小孩递给她一盏白灯笼,安慰她。
“姐姐,不要哭了,我娘说哭花了脸就会变成花狸子。”
等她反应过来,灯已经在手里提着了。
远方传来号角声,方海的侍卫开始驱逐百姓,嘶喊着不许唱。
逝去的英灵不允许被哀悼,百姓心里的姮大人输了,胜利者想要根除她留下的痕迹,连同对她的怀念都不被允许。
方溪还没从消沉的情绪中脱离,身体便跑了起来。借着灯笼上神符干扰侍卫的判断,在人群中逃窜,每次要跌倒时都有人拽她一把,推着她往前一步。
那些灯笼的火光很微弱,却能告诉她该逃向何方。
当她手里的灯笼熄灭,上面的神符化作灰烬,随风而去。百姓的身影早已离去,这是最后一程,她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跪拜后,放下灯笼继续跑。
她借着灯笼的掩护,在天蒙蒙亮时终于出了国境。
方溪的脚步终于慢下来,她忍不住回头望来路。
阿兄依旧不见踪影。她甚至开始自欺欺人,是不是自己跑得太快,阿兄跟不上她?
她眼角酸疼,脚步虚浮。
“喂,这边!……”方溪循声而去。
不远处,古道上的商队整装待发,为首的商贾大喊着她听不懂的鸣雁官话,朝着她挥手。
向阳坡上的山石大小交错,她走几步就得矮着身子去爬过。最后一段路程,她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着身手跑路。
可好死不死,锁灵囊从她腰间坠落,方溪躬身拾起的瞬间,一阵气鸣声冲破耳膜。随即她被前方的热浪击退三米,摔到了灌木丛中。
当她再次起身看时,商队早已横尸遍野,马车碎裂成几块,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方溪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分辨是何种情况,拔腿而逃。乌云在头顶追赶,不可名状的威压催着她四处逃窜。
这是来自她那位“好舅舅”的警告。
一刻不多,一刻不少。伤不到方溪却也不让方溪好过。十几岁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这般吓唬,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擦破皮,洇出了血。
泪水裹着泥沙,蛰疼了脸上的伤口。方溪忘了用护身法术做个缓冲,愣是摔了个狼狈。最后,躲在块巨石后手忙脚乱地捻了个诀,隐住身上的灵气。
她用神识探查不远处的动静。
原先那块地上立着个庞然大物,金翅碧眼,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硫磺味,尾翼居然泛着黑烟,时不时冒出火星子。
那脖颈上套着秘制的锁链,妖怪用利爪撕碎人肉,一块一块地啄食。
她认得那个锁链上的符篆。阿娘说过,此术名曰“死无对证”。
施术者以符篆为媒介把自己的修为叠加在妖兽之上,让妖兽进阶为“神兽”。操控其意志大肆屠戮,达到目的后,受到天谴的只会是“神兽”而非施术者。
她根本打不过。
方溪抓紧手里的锁灵囊,脑子里不断问自己:“怎么办?”
鸟妖吞下最后一块鲜肉,脖颈绕了一圈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里放着寒光。
方溪收回神识,四肢发软,连夜奔波耗尽她的气力,又累又渴,又惊又怕。方溪抱住自己的双臂,手指掐着自己的肉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的手腕倏地刺痛了一下,她垂下眼,只见袖口上掉下一块鳞片。方溪手指颤抖着捋起袖子,定睛一瞅,顿时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方溪的手上冒出了黑鳞。
她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但没想到来得这般快。眨眼间,鸟妖闪现在她头顶,羽翼遮住初日的光辉。
难道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阿兄以命换命让你苟活于世,方溪,你难道就这么认命吗?”
她的心在问她自己。记忆深处漂浮的碎片聚聚散散,拼凑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狼狈不堪的女孩嘶声力竭地扑上鸟妖,红着眼用匕首割破妖怪的咽喉,疯了一样撕扯血肉,滚烫的鲜血灼烧着她的双目。
女孩想啊,她不认命,这辈子的结局就算是死在妖怪手里,她也绝不认命。她凭什么这么活,她凭什么这么绝望地去死。
小时候的她总是挑着那些漂亮的招数学,因为故事里的神仙总是潇洒恣意、不染纤尘。可是生死关头哪来花枝招展的法术,生存本就是残暴血/腥的事情,没那么多的体面。
那是方溪第一次看清楚自己身处一个怎样的时代。
神早已不爱人,如今人作蝼蚁,什么仁义道德、骨肉至亲跟利益比起来不过是他们拂尘上的一粒砂砾,弹指就能随意丢弃的东西。
既然如此,凭什么信神?她本就不是闻天语最虔诚的信徒,也不应该是。
那日匆匆一眼,高处不胜寒如闻天语,她不喜欢。
当过去残影与方溪重叠的那一刻,她手腕上的黑鳞变了颜色,鳞片蜕化成青色的木纹,原本的凸起变得平坦与肌肤融合在一起。
方溪与鸟妖对视的刹那间,血荼蘼开满山坡,天雷自九天降下,此后将是新生。
她精疲力竭地瘫坐在花海中,她面前的妖兽失去神力退化成原形,瞪着豆豆眼,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千里之外,风丘校场传出震天动地的咳嗽声。
侍卫急忙搀扶吐黑血的青年:“大人,你没事吧?”
“医士死哪去了,快找医士。”
方愆用拇指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直起身,淡淡道:“不必,只是反噬罢了,小伤而已。”
要不是有他“父亲”的法阵庇佑,他早就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方溪似乎跟小时候的不太一样,但方愆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那不该是一个娇养长大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失措,只有愤怒和不服气。
方愆看向一旁的侍卫:“你们说,会有神灵愿意附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吗?”
本该通过神罚提炼的修为,他是一点也没捞到,反倒叫方溪给抢了去。
简直是倒反天罡。除了神灵上身,他想不出方溪是用什么办法做到把“死无对证”这种禁术移花接木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方愆突然想起一个人,又问:“徐甫此刻在哪?”
无人应答。
方愆轻笑一声,冤有头债有主,改日他得会会这个两姓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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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甫以为许成砚听到自己大名后,会顶礼膜拜,痛哭流涕,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结果这臭小子被他救下后只是十分警惕撤退几步,拿着他老子的忘归剑指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一句:
“徐甫,谁?”
徐甫:“……”
“你的救命恩人。”
许成砚咬牙戒备:“我不需要你救。”
徐甫轻轻推开面前的利刃,勾起唇角:“方潼可是派人去斩草除根了,你不需要我来救,那你妹妹也不需要吗?”
许成砚面色一青,放下剑,他一阵头晕踉跄两步,站稳后垂眼盯着满地尸体,顿时手脚僵硬。
“方溪。”他反复呢喃妹妹的名字,试图让自己不去想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徐甫起先混在队伍里,直到胡子张救走方溪后,他才冒出头来,拽着杀红眼的许成砚跑出几里外,顺道杀了几个追兵。
少年人第一次杀人,难免心神受创,徐甫能理解。可这是乱世,想要活命就必须得你死我活。
徐甫感慨道:“我小时候第一次杀人也难受,以后杀多了就不难受了。”
许成砚听了他的话,终于有点反应了,他抬眼看向徐甫,那眼眶猩红活像只兔子。
“想不想救你妹妹?”
“想。”少年声音清冽坚决。
徐甫深呼一口气,弯起眼睛:“那你就信我。”
徐甫原本就在方愆的妖兽身上下了一道小小的符咒,只要妖兽袭击商队,那些货车上的阳炎石就会溅它一身,慢慢灼烧妖兽。
那可是他自丹穴之山取来的上等火石,心疼死他了。不过想想也值得,一车火石换方溪兄妹的信任,再划算不过了。
徐甫早就算好了,只要小姑娘够机灵,死不了。
可是当他们赶到时,只看到漫山遍野的血荼蘼。
徐甫心里咯噔一下。血荼蘼,这是幽冥三迷途才会长出的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小小的人儿瘫坐在花海里,少年飞奔而去将其揽入怀中。
两个孩子抱紧彼此嚎啕大哭起来,仿佛世间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