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卫君乙十九年,腊月。
风丘与戚城两地交界处有一座破败的娲皇庙,周遭光秃的树枝上落满了蓬松的雪。大门虚掩着,一进门便可见那尊破败的神像,桌案上供着些野果和肉干。
内堂烧着一堆炭火,身披紫貂裘的姑娘候在一旁,她正躬身加柴火,火舌缭绕,她手腕上的青鳞宛若陶瓷上的彩绘,奇诡绚丽。
大门咯吱作响,朽木被风雪摧残的声音过于凄厉,方溪忍不住往神像靠了靠。
阿兄与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术士出门打探去了,这一间娲皇庙里只有她一人。
他们躲躲藏藏两月有余,天越来越冷,便在此地落了脚。说来也奇怪,自那日后追兵似乎不见了。
阿兄说,最近的乡里都未见他们的通缉令,哪怕是驻地的神子都还是一切照旧,吃喝玩乐,不问俗事。仿佛之前那场追杀从未发生过,甚至没有一丝抓人的迹象。
她与阿兄都觉得不对劲。方潼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反倒是那个叫徐甫的术士说,让他们大可放心,方潼正忙在神族与人皇渥丹间斡旋,根本分不了心神来抓他们。
方溪半信半疑,她阿兄倒是没表态。祸福相依,也算是给他们一口喘息的机会。
柴有些湿,炭堆炸响,火星溅到她手腕上的青鳞上,她被烫得缩回了手。
方溪眉梢下压,盯着腕口处的鳞片出神。
“阿昔。”
方溪吓了一跳,着急将手藏在袖中,把那处捂得严严实实,手指拽着袖口不放,这才抬起眼眸朝门口望去。
阿兄回来了。
许成砚头发上染着白霜,眼睫也湿漉漉的,口里吐着热气,怀里揣着几张新鲜的熊皮,看皮毛已经被他新雪洗干净了的。
方溪正要开口唤阿兄,余光一撇,顿时合上嘴,手腕紧紧贴着衣裳。
徐甫拖着一袋黍紧跟许成砚其后,他腰间还挂着肉干,见小姑娘看他。
徐甫也微笑着要打招呼,结果小姑娘没理他。他尴尬地笑了笑,便作罢。
两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围到了炭火边。
方溪挪了挪身子给他们让位置,只是在许成砚凑近她时,她小声唤了句“阿兄”。
许成砚躬身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顺势想替她把脉,却不料被方溪躲开了。
自打那日过后,一旦他想给她诊脉,就会被她不经意地错开。
许成砚正欲开口,便被她打断。
方溪:“阿兄,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许成砚心生疑虑,目光下沉,方溪的指甲好些日子没修剪了,死抓着袖子的时候,指甲都折出一道白痕。
方溪如芒刺背,不敢抬头看许成砚。
寂静半晌后,许成砚才缓缓开口:“等开春,鸣雁放行,我们再随商队走。”
方溪有些失落。
徐甫往炭灰里麦了几块山药,插话补充道:“你阿兄忒谨慎了,他说国师府虽不抓人,可边关是下了死命令,过关得挨个查。等风声过去了再走更稳妥些。要我说啊,就得现在走,灯下黑,上面命令下得越急越容易出纰漏,我让你阿兄赌一赌,他偏不。”
徐甫这话说得,偏要勾起方溪想走的心。许成砚横了徐甫一眼。
徐甫耸肩:“我没别的意思,就说说。”
方溪终于仰头瞧了眼许成砚,只见许成砚蹙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许成砚赌不起,之前拿命赌了一把,自个没事,方溪差点没了。他不敢再冒险。
徐甫自称是爹娘昔日旧友,来熊卫游学,恰好听到爹娘消息,不忍见他们流落在外,受舅父欺负,便搭把手救了他们。
鬼话连篇,兄妹自然不会信,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徐甫肯定不会白救他们。
但两月相处下来,徐甫除了嘴里没一句实话,倒也没把他们怎么样,甚至还帮着他们躲追捕。
许成砚猜不透他想干什么,但也没办法,谁叫此人知晓太多封风丘得动向,许成砚不得不倚仗他。
他似是感受到妹妹的目光,从袖里摸出一块包蜜饯递给方溪。
方溪下意识伸手要拿,可袖口才露出一点肌肤,她的手指立马裹着袖子接过蜜饯。
这些小动作落入许成砚眼中。
许成砚柔声道:“今日是比昨先日子冷些。”
方溪乖巧地点头,咬了一小口蜜饯。许成砚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手上,他呼吸有些凝重,抿着唇,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徐甫正支着锅烧水,突觉气氛变得低沉,回首看那两孩子。
方溪倒是一如往常安静。
许成砚却是冷着一张脸,如丧考妣。
“今后你们做什么打算?”徐甫打破了僵局,自顾自说,“鸣雁关隘封锁也不是三四天的事情,过不去的话,你们要去大齐?不过,鸣雁很快就要打到齐国了,那边也不太平。更何况,你妹妹……”
许成砚打断他:“徐仙长。”
徐甫想说什么,许成砚明白,齐国也是神子掌权,没有家族庇护的神子去到别人的领地下场一般不会很好。
许成砚小时候在茶馆里听过一个鬼故事,神子的血脉是上好的补品。落单的神子宛如神仙肉,不仅神族觊觎就连妖魔鬼怪都垂涎三尺。
哪怕方溪刚杀了一头凶兽,哪怕她靠着自己逃出生天,若真到了别人将她视作神仙肉的那天,她真的能护住自己吗?许成砚一介凡人,如何能护得住她?
还有方溪的病……
徐甫:“少年,人生不是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有些时候,不要太死板,譬如你可以认我做师傅,这样你就可以有个靠山,也不至于纠结去往何地。”
“我记得我跟你提过一嘴,我师承……”
“你师承玄微子,我知道。”许成砚道。
徐甫都要把许成砚耳朵唠叨出茧子了。
许成砚:“做你徒弟,我妹妹就能免受追捕了吗?”
徐甫:“她不能,但你能。”
方溪闻声抬眸。
许成砚斩钉截铁回绝:“那我不当你徒弟。”
徐甫深呼吸,无可奈何,只得说一句:“死脑筋。”
方溪看徐甫的眼神越发不善。
徐甫有些头疼,用树枝扒拉个烤熟的山药给方溪,人姑娘看都不看一眼,朝着她阿兄的身边挪了挪。
许成砚见状,重新从炭灰里拿出一个山药。他顺手剥了皮,吹凉些后,用帕子包住,才递给小姑娘。
方溪这才捧着山药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