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甫挑了一下眉。
许成砚忽而道:“当日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仙长既然不要财宝,那我也不好得强塞于你。我记下这个人情,仙长日后若有要用到我的时候,我定将竭尽所能。”
徐甫那句“那你拜我为师。”还未脱口,就被许成砚堵了回去:“当你徒弟除外。”
没法子,谈不了,此人是个犟种。
既然大的说不通,那试试小的。
徐甫此后几日总想靠近方溪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这其中的利弊。
可每次一当他逮着机会,后脑勺传来一丝飕飕的凉意,回首便会对上许成砚冰冷的目光。
臭小子跟护犊子一样护着方溪,他根本没机会。
说来也奇怪,他们休憩时,许成砚拿柴火堆起个隔断,他们在那头,徐甫在这头。
徐甫也消停了一阵子。
除夕那夜,十里开外的乡里爆竹声传到娲皇庙。
方溪早早睡下,徐甫在门口席地而坐吹着冷风喝着热酒,就着凄清的夜景下酒,时不时撇向内堂。
方溪早早睡下,小姑娘越来越嗜睡,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厌之症的缘故。
许成砚守在一旁,他眼睫轻颤,正揭开她的袖口,手指覆在她腕口的青鳞上。
他替她诊完脉后,轻柔地捉住她的手腕放入兽皮褥子里,然后在她身旁躺下,静静听着她微弱的呼吸。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成砚眼睛酸胀,口里苦涩如黄连。他抬起小臂压在眼睛上。
徐甫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喝酒。
喝到最后将酒葫芦倒悬晃了晃,空了,捻了个决,酒葫芦又满了。
他看了看酒壶半天,又撇了眼那边忧郁的少年,大手一挥,变出一个酒葫芦。
徐甫指头一动酒葫芦飞到了许成砚的身边。
许成砚听到动静,先是起身瞧了一眼妹妹,随后才看到旁边的酒葫芦。
他拾起后也走到了门口,同徐甫对坐,拿着酒葫芦特别领情的喝了一大口,然后少年被随之而来的辛辣呛得咳嗽。
徐甫笑起来:“酒不是这么喝的。你爹没教过你吗?”
许成砚回首看了一眼妹妹,发现没吵醒她后才回答徐甫:“教过,但我爹说过,酒喝多了,练剑容易手抖,所以我鲜少喝酒。”
徐甫一怔,低头伸出一只手盯着看,看到不抖后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徐甫抬眼就见娲皇神像下供奉的四个牌位黑得发亮。
徐甫指了指,问许成砚:“另两位是?”
许成砚:“应是我的亲生父母。”
徐甫对他的身世有所耳闻。
十几年前大泽女君阵亡于天河。
方相氏一族不认可后上位的大泽君主,认为大泽女君一死,大泽便亡了国。于是方相氏一族携一部分大泽百姓迁徙到卫国,卫君乙将其奉为卫国神主,甘居其下,改国号为熊卫。
卫国常年受各路伪神迫害,百姓苦不堪言,极其反对这种背主求荣向伪神倒戈的神子成为卫国神主。民间便发生暴乱,起义军头领似乎就是姓许。
方潼奉命镇压起义军,方姮却以“世道如此,民心所向,宜诏安,不宜镇压”为由极力阻挠。
最后方潼跟起义军两败俱伤,方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不好说。原本诏安的文书都递给卫君了,方姮前脚刚走后脚方潼就屠戮起义军,无论老弱妇孺。
据说方潼与方姮兄妹就是那个时候闹掰的。
许成砚是不是那个许姓头领的孩子他不知道,但他敢肯定许成砚一定是那帮起义军的遗孤。
于是徐甫道:“我或许知道你亲生父母是什么来历?需要我告诉你吗?”
他以为许成砚会想知道,结果许成砚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热酒:“仙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需要,我如今知道只会徒增烦恼,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说的也是。”
徐甫也意识到现下继续这些话有点不合适,便调转话锋:“你妹妹病情如何?”
许成砚不说话,方溪看来病得不轻啊。
徐甫再看少年脸色,估计小姑娘的病更严重了。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要面临生离死别。更何况,方溪得的不厌之症,源自闻天语对背叛者的诅咒,十个神子里八个是这么死的,剩下两个要么耗尽子孙福泽苟活要么用邪术续命。
方溪还小哪来的子孙,行不通。至于邪术,条件苛刻,连雪刃那种半神都遭不住,更何况是个娇养的小姑娘。
徐甫也不好说丧气话,不吉利。十里外的爆竹声渐渐消失,娲皇庙外的枯枝丛林里燃起星星点点的青色火焰。
眨眼间化作一个个灯笼,提灯小鬼坐在树梢发出嗤嗤笑声。
许成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被徐甫拽着后衣襟往内堂扔。
徐甫散酒,结印,捻决,一甩拂尘,打散灯笼,随之提灯小鬼的嘻嘻哈哈声离去。
徐甫直接封住大门,在门上贴了一道神符。
许成砚提剑前来:“是小鬼?”
徐甫撒谎:“是年兽,年兽有的时候会化作小鬼来吓唬人。”
许成砚:“我听见他们笑了,他们就是冲着阿昔来的。”
徐甫眼看忽悠不到他,只能道:“说实话,令妹这种招鬼体质百年难遇。”
哪怕是大限将至的神子顶天了也是来牛头马面索命,可招致不来这些骇人玩意。
这几月四小鬼之一的提灯频频来犯,都被徐甫挡回去了。
再不处理,方溪还没被不厌之症耗死就已经被四小鬼抓了提前送到九幽黄泉了。
徐甫的目光投向熟睡的小姑娘,一番纠结后,发觉良心隐隐作痛,终于还是大发慈悲了一回。
“我认识一个鬼医,虽不能治好你妹妹的病,但可以暂时让你妹妹招鬼体质消停会儿。只是……”
许成砚毫不犹豫:“好。”
徐甫气笑了,让他拜师他不答应,这会儿反倒是答应得快:“你先别急,鬼医治病,凡事必有代价。”
许成砚:“是金银还是法宝?”
“是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