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大半个月,娲皇庙外的树梢发红,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方溪每日晒太阳,气色也好了些。
许成砚悄悄给她把过脉,之前的病症竟然减轻了,他虽有疑虑,但如今放心了不少。
“阿兄,我们这是去哪?”方溪往前瞧了瞧驾车的老翁,清晨他们搭上这趟拉草料的车朝西南去,她拢了拢貂裘,朝草垛里挤了挤。
“谖乡。”
许成砚曲着长腿将她与徐甫隔开,防徐甫跟防贼一样,他微微躬身抓住她冰凉的手,顺势把自己的暖玉塞给她。
方溪下意识卷缩袖子,显然被许成砚吓到了,好在没叫阿兄摸到她的手腕:“去做什么?”
许成砚:“拜访一位前辈。”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使不上劲吗?我左右看不出症状,听闻这位前辈曾于阿爹切磋过医术想必能治你这症状。”
方溪额角冒出细汗,“阿兄,我只是说说,不是病,不用出来冒险,我们回去吧。”
“这道很安全,”许成砚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目光投向徐甫:“你说是吧?徐仙长。”
徐甫窝窝囊囊缩在角落里,尽量不靠近兄妹俩,硬生生隔出四寸宽来。
徐甫嘴里还叼着根草芽,故作轻松,其实腰背早就泛酸,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听到许成砚点名,徐甫嬉皮笑脸:“自是安全的。”
许成砚冷哼一声。
那日徐甫的提议,许成砚虽然面上答应但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先带方溪去探探虚实。
这几月相处下来,许成砚也不是傻子。什么让他拜师学艺都是障眼法,徐甫想跟方溪拉进关系才是真实目的。
从救下许成砚那一刻起,徐甫就在算计了。
许成砚跟方溪根本就没逃离国师的控制。
徐甫八成就是来接手他们的。
徐甫可能起初不是,但现下不可能不是。自徐甫出现后周遭竟然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说徐甫跟国师府没点猫腻,许成砚不信。
他摸不准国师想做什么,或许真如方海所说国师出于愧疚只是想照拂外甥女,又或许出于其他目的。
他们受制于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至少许成砚摸清楚了,徐甫迫切地想要获得方溪的信任,不至于在鬼医这事上害方溪,徐甫要害只可能害他。
最坏的可能就是徐甫挑拨他跟妹妹的关系,最后把他弄死,然后让方溪孤立无援顺利认贼作父。
想到这,许成砚眼底又黯淡了几分。直到方溪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阿兄,我们打道回府吧,我不想看病。”方溪有些气虚,说话也含含糊糊。
她长那么大,第一次听到许成砚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绝:“不行。”
方溪还想争一争,可看到许成砚眉间的疲倦,顿时泄了气。
阿兄已经很累了。
方溪便垂下脑袋,不再争辩。
又走了几里路,许成砚渐渐闭上眼。
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他实在是撑不住,这下一旦松下来,就靠着草垛小憩了会儿。
徐甫趁此机会小声同方溪说话。
徐甫平日倒是什么都跟兄妹俩聊,大到境外局势,小到家长里短,嘴里没把门,什么事都往外说,装作坦坦荡荡,真真假假。
方溪也不似之前那般不理人,也就当故事听个乐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徐甫感慨:“你跟你阿兄感情真好。”
方溪觉得莫名其妙,反问他:“你跟你的兄弟姊妹感情不好?”
“好,”徐甫迟钝一下,“也不好。”
方溪歪头表示不理解。
“不是一母同胞,关系自然差了些。说来也奇怪,我嫂嫂倒是待我极好,小时候闹饥荒,我几个兄弟姊妹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明明嫂嫂可以改嫁过上好日子,放任我自生自灭,但是她没有,她把我拉扯成人。”
“那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徐甫回忆那个人的时候,不经意地苦笑起来:“她的确很好,通透,聪明,没脾气,小孩子都喜欢她。”
“……”
“有时候我会在想,要是当年没听她的劝去拜师学艺,就留在她身边,也许她不会年纪轻轻就猝然离逝。”
看到小姑娘欲言又止,他问她:“你是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
方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
“你这姑娘倒挺实诚。不必安慰,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方溪把暖玉偷偷放回阿兄的怀里,自己搓搓手贴着耳背,问徐甫:“我们要拜访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模样?”
徐甫道:“一个小老头,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你去了一瞅就能从人堆里认出来。”
阿兄说他是爹的故交,方溪一点印象都没有,听起来不像什么正常人。
这高人不仅相貌特异,就连住的地方也是不同寻常。他们是午时三刻入的城,头顶的太阳变了颜色,仿若月亮,撒在身上的光凄冷极了。他们循着小路绕了一圈,俄顷狂风大作,阴天蔽日。
驶过老槐树后,太阳不见了,众人眼前一片漆黑。
正当方溪心慌气短,黑暗中有人攥住方溪的手,掌心的温度暖让她镇静了许多。
许成砚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不怕。有阿兄在。”
方溪握紧他的手指。
霎那间白光乍现,待他们睁开眼,货车停在了一间药铺前,车夫早已不见身影。
脚下的青砖无一不透着一股子死气。
徐甫先行跳下车去,兄妹俩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