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手拢着女孩的手,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阿昔,你先出去等着我,我同大夫说句话,就一会儿,别担心。”
女孩缓缓松开手,点点头,随着药童出了里屋。
“大夫,我妹妹她?”
“你也是医者,你妹妹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她没多少日子了,带回去好吃好喝养着,慢慢等死吧。”
少年人宛若晴天霹雳,身形不稳,握紧拳头藏在袖里。
少年人不依不饶:“徐仙长说过,可以用良知换一个机会,我想知道如何能延续她的命数。”
老头上下打量他,只觉得眼前这小子太过天真,于是笑了:“好啊,这世间大圣人的良知值千金,大恶人的良知值万金,你的值多少价?”
少年人咬紧牙关,一再恳求。
“前辈,求求你救救她吧,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付得起,哪怕付不起我也可以赊几辈子替她续命。”手足情深固然感人,但也就仅此而已。
老头手指拈着长胡子,抬眼看他两眼,收回目光,又抬眼,最终横眉竖眼:“你!愚笨。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就不是代价不代价的问题。”
少年人心如死灰,嘴里一直在重复地祈求。
爹娘战死,家园被伪神侵占,兄妹俩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妹妹却突发恶疾,终日惶惶不安,精神恍惚。看着妹妹日复一日病痛缠身,少年人也跟着受尽折磨,他早已走投无路,除了让妹妹活下去他别无他选。
老头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左顾右盼,最后叹气一声,揣起袖子,两缕白眉垂下,也算是提点一二:“这么说吧,老夫游走人鬼两界有三不救,一不救油尽灯枯,二不救寿终正寝,三不救冥主点卯。老夫我是活的不耐烦了,敢跟幽冥殿抢人?你别为难老夫我了,走吧。”
“幽冥殿?他们为何要这么对我妹妹和爹娘?”
“老夫可什么都没说。小子,生老病死此乃天道,你尽力而为,也算是成全了这一世缘分。何必自讨苦吃,偏要困于世俗红尘耽误自己的前程?”
少年人眼神黯淡:“我不要前程,我要妹妹和爹娘。”
老头唉声叹气,摇头道:“何必呢?”
窗外的月亮沁出一点红。少年人无法作答,他不敢,也不愿。哪怕他知道这么做都是徒劳,最后只会是镜花水月,他得不到,放不下。他站在雾里,看不清,摸不着,累了逃了都会因那声“阿兄”而折返奔向她。
少年人:“前辈将谖草堂开在阴阳混浊之地,想必也不是做寻常生意,我妹妹既然无法痊愈,那我不求她能长命百岁,只求她多活一日是一日,我想向前辈讨一个法子拖住来索命的小鬼。”
老头啧一声,坏了,他还真知道有法子。但老头不想担这因果,只得拐着弯泄露天机:“老夫前些日子胃腹作痛,想拿些莨菪子做药,只见药匣空空如也,这离风丘不过百里路,你去城里找些现货回来。”
说完老头还捂着心口,装作喘不过气来,席地而坐。
少年仔细琢磨他话外之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作揖:“多谢前辈指点。”
去往风丘的路上,少年人背着妹妹,踏着月华,低吟爹娘教过的童谣。
妹妹:“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兄没有回应她,她就知道。这个问题她问了他无数遍,起先阿兄还会安慰她,到最后已经不愿回应她。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烦人,但她就是忍不住,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想啊,要是明日或者就今夜,突然两眼一闭,心一沉,一睁眼就到幽冥,这种死法很轻松,她喜欢。
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一侧,鼻头酸酸的。她又莫名恨起阿兄了,恨他明明想狠心却狠不下心,恨他每次抛下她后没一会儿又踉踉跄跄跑回来抱着她哭,说着一声声“对不起”。
她宁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宁愿他一走了之,让她自生自灭。就当她沉浸在哀怨中时,阿兄说:“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一定。”
她脑袋一空,只剩自己的回声:“我信。”
翌日大清早,谖草堂外行人二三,街巷还弥散着浓雾,沿街的小贩就已经开始摆摊叫卖了。药童把燃了一夜的灯笼取下,又挂上新的灯笼。
方溪怎么喊都喊不答应,睡懵了,许成砚只好连抱带扶地把人带到药堂。
“昨夜可睡了个安稳觉?”姜桑柔给二人准备了早茶,还叫人给他们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和路上的干粮,不可谓之不周到。
“她不太安稳,”这般礼遇许成砚推辞不受,“但多谢大夫关照,这些物件就劳你费心。”
“不是给你的,是给方溪的。小姑娘本就体弱,得好生养着,你如若不受,她日后便有吃不完的苦。我知你们不愁吃穿用度,多备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许成砚:“多谢大夫。”
姜桑柔拿出两枚竹简:“小姑娘虽并无大碍,到底是经历一番劫难,阳气受损,需得固本培元,我这有一个方子可替她补全阳气。阳气足,小鬼自然不敢来犯。”
许成砚接过方子一看,其中有一味药叫做拾语木。此药前所未闻,他遂问姜桑柔:“这是?”
姜桑柔笑而不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从袖中拿出一枚古玺,并言:“我看病从不收钱财,只收人情。”
许成砚没接,目光落在那方印玺上,古玺阳刻为“济世为民”四字,印玺周身则简单刻有天之四灵的小像。
姜桑柔:“放宽心,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替我将这一枚古玺送至风丘济世堂,便算是诊金了。”
济世堂。
许成砚以前听他爹说起过,济世堂是熊卫国百姓自发筹款建起的药堂,坐诊的医师大多有济世之心,因而诊金向神子收一个价,向百姓收另一个价。
姜桑柔是济世堂的人?可为何又跟幽冥扯上关系?既是幽冥中人,又为何放过方溪。
许成砚接过印玺,小心收入锁灵囊,拜谢。姜桑柔这一举与其说是让他还人情,倒不如说是给了他们一道护身符。
许成砚:“大夫,你为何要帮我们?”
云雾散去,前路坦荡,昨日那驾马车缓缓停在谖草堂门前。
姜桑柔目光挪到一旁打瞌睡的方溪身上,笑道:“大抵是她有医缘吧。这世上有千般命数,盘根错节,并非是一朝踏错万劫不复,生即死,死即生,自有归处。”
他们随后向姜桑柔拜别。
许成砚想了一路还是下不了决心。
送印玺,但姜桑柔并未说何时送达,他何时去姜桑柔又不会知道,国师府不再追查不意味着他们就安全了,去了风丘不就是羊入虎口,可若是不去……
他看着手里的两片竹简,方子里的那一味“拾语木”是什么?他自诩医术了得,翻阅过的医书古籍不说是全部记得,但也算是通读。可对这味药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熊卫国最大的两座城邑医师云集。戚城的医师不见得比许成砚厉害多少,风丘会不会有医师知道这味药呢?方子是好方子,可没有这味药那也只是寻常补药方,他琢磨着姜桑柔的话,霎时觉着头疼。
马车驶出谖草乡,车夫在岔路口停驻,一边通往戚城,一边通往风丘。
“小兄弟,你们要往何方去啊?若是去戚城便在这里下车,若是去风丘就跟我一齐去。”
暖阳挂上枝头,鸟雀叽叽喳喳。
许成砚垂眸瞧着枕着自己的腿睡着的妹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心头那股子郁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伯,我们去风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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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溪睡得迷迷瞪瞪,至于走之前姜桑柔交代了什么,她也只是隐隐约约听了一两句,就连阿兄什么时候将她抱上的马车,她都不知道。
待方溪睡醒,马车已然行驶在去往风丘的路上。方溪原先枕在阿兄的腿上,随着人声渐渐嘈杂,她听那些口音倒像是风丘话,顿时头皮发麻猛地直起身来。
结果被许成砚按回怀里,用貂裘遮住她整个人,在她耳边嘘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