谖草堂外已是黑夜,街巷人家纷纷支起了青色的灯笼,荧光让人看着心里发怵。堂内不知何时起了烛火,橙黄的灯火冲散了阴冷。
姜桑柔目光略过徐甫,转而向兄妹俩道:“天色已晚,二位可留下来用飧,我让人收拾了客舍,就近歇息罢。”
许成砚犹豫不决,方溪拉了拉他的袖子,许成砚微微躬身,附耳低言:“怎么了?”
方溪:“阿兄,我们留下吧。”
许成砚不说话。
方溪往后撤了一步,手有些抖:“外边有灯笼。”
她能感应到外边有浓郁的鬼气,冷风窜进她的袖口,方溪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许成砚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青灯一个个落到了地上,被一群白面小童拾起。
小鬼们发出嗤嗤笑声,在街巷里嬉戏打闹,时不时扒着门槛往里瞧。
许成砚侧身将方溪遮在身后,顺势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
“大夫,你这是何意?”
许成砚转头怒视着姜桑柔,她却视若无睹,径自落座,沏上一盏茶,悠然抿了一口。
“此地夜路难行,二位还是留下为好,免得更深露重昏昏沉沉踏错了地,被小鬼捉了去。”
无论兄妹答不答应,今夜都是走不了了。
姜桑柔垂眸抿茶时,便用余光瞥了眼徐甫,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徐甫面色青白,按捺住心里的波涛汹涌,道:“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他们计较。”
徐甫转头冲许成砚使眼色,许成砚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徐甫干咳一声,更加放低姿态:“大人年少有为,谖草堂有大人坐诊真是万灵的福泽,想必大人在幽冥殿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今日徐某人得此一见已是三生有幸。”
听到幽冥殿,许成砚脸色异变,方溪忍不住侧目看向席座上的女子。
一旁不知从哪冒出个药童:“油嘴滑舌,小心牛头马面拔了你的舌头下酒吃。”
姜桑柔指甲敲了两下杯沿,示意药童将兄妹二人带到客舍。
一阵青烟过后,堂内只剩二人,磷火飘浮四散。
徐甫腰身更低了,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恐惧:“不知大人是十八狱官中哪一位?”
姜桑柔摊开掌心,几个小小鬼坐掌心里拍巴掌,唱着童谣。她笑道:“你糊涂了,天帝继位以来,幽冥早已空无一物,哪来的十八狱官。”
徐甫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天界是天界,幽冥是幽冥。天帝老儿既无天玄玉令,哪管得了幽冥呢?就算他有,也要给大人你几分薄面不是。”
姜桑柔捏紧手指,小鬼化作青烟消散。“既然已经猜到我是谁?为何还不速速离去?”
徐甫逼近她:“在下有求于大人,又怎能离去?”
姜桑柔抬眸看着青年眉梢的愠色,不由往后挪:“你所求皆是虚妄,既是虚妄,我无法应允你。”
徐甫上前俯身捉住她的手,压低身子,眼眶通红,盯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质问她:“何为虚妄?只为求一人,这是虚妄?至亲至爱相见相识,这也是虚妄?”
姜桑柔长叹一声,身体渐渐消失化作磷火,徐甫试图抓住磷火,却被烫伤了半个手掌。
谖草堂转眼之间变成了破败屋子。
姜桑柔的声音回荡在旧巷里。
“你心中所执,宛如镜花水月,只不过是庄周梦蝶。徐甫,你口口声声说为一人,你可还记得她的谆谆教诲,你可听进去半分。世间万般不由人,可你不是。走吧,这里没有你要寻的道,更无你要寻的人。”
徐甫被一阵风沙卷上了天,他甩动拂尘抵抗,终于忍无可忍,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姜桑柔。”
狂风扇了徐甫几个耳光,将他丢到了千里之外。
.
谖草堂客舍。
姜桑柔倒是周到,给兄妹俩准备了一人一间屋。两间屋子中间有道隔窗,兄妹可以靠着窗说说话,也方便许成砚照看方溪。
可惜,兄妹只觉得这地方像是地府的牢狱,两人背靠着墙就好似背靠着彼此一样。
方溪惊魂未定,心烦意乱,脑子里一直在回忆着刚刚的场面。
四小鬼无法进入谖草堂,他们暂时安全了。姜桑柔似乎对他们没什么恶意。
此间的混乱、吵闹、阴冷,她不喜欢。这种不喜欢渐渐演变成对徐甫的不爽。
方溪抱膝坐在榻上,头倚着隔窗:“阿兄,你是不是瞒着我跟徐甫商量什么事了?”
“没有。”许成砚隔着窗棂矢口否认道。
方溪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无法印证。
“徐甫比你的亲妹妹还要值得相信吗?”方溪质问他。
爹娘跟什么人来往,兄妹俩知道得一清二楚。
绝没有阿兄知道,她不知道的道理。一定是徐甫跟阿兄说了什么才会带着她来谖草堂看病。
许成砚的声音很轻,轻到方溪以为她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而阿兄的声音只是她的臆想。“阿昔,我只是想你病快点好起来。”
方溪嘴硬道:“我没病。”
纵使姜桑柔说她身上的异变没什么大碍,方溪依然有一丝恐惧。哪怕理智告诉她这病没那么简单,可她还是觉得姜桑柔说没病,那她就是没病。
既然她没病,那阿兄就不能拿“为她好”的大道理来搪塞她。
许成砚的手指搭在窗格上。他看到她发髻上翘起的一缕青丝,才回想起来早晨给她梳发时自己走了神,忘了给她绑发绳了。
半晌没听到许成砚的回话,方溪低声说道:“阿兄,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
许成砚继续抿唇不语。
方溪抖开被褥,大被蒙头,背对着隔窗睡下。
许成砚:“把脚踝放被褥里。”
方溪不为所动。
许成砚:“阿昔。”
方溪这才缩回露外边的小腿。
这一夜,他们都做了同一个梦。
谖草堂内烛火葳蕤,白胡子老头端详方溪气色,还没诊脉就朝着兄妹俩摆摆手。
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食指勾着兄长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