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卫君乙二十年,正月十三。
方溪绑好最后一块竹片,篱笆总算是大功告成。她看着小院,一点点拼凑家的模样,可惜除了屋前的杏树,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杏树是春小雨前几日让平安从家里移栽过来的,说是日后杏子熟了,方溪可以晒干做蜜饯补贴家用。春小雨还说原先是想着给方溪栽几株桑树养蚕织布,可看方溪十指不沾阳春水,还病恹恹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左邻右舍都凑了一点东西,便把兄妹俩的居所弄得像模像样。
阿兄要给钱财,大伙都推辞不受。
阿兄说受不住这般招待,左邻右舍皆道:“你兄妹俩相依为命,人生地不熟,我们这些大人都看在眼里,总不好放任你们自生自灭。更何况你妹妹体弱,大家都瞧着可怜,能帮一点是一点,这些金银好好收着,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完事,大伙这几日还领着阿兄去找营生的活计做,方溪就待在家里养病。春小雨时不时会来找她说说话。
今日趁着阿兄不在家,春小雨又来帮忙干杂活了。
春小雨正从屋里出来,抱着一箩筐的黑竹片堆在屋前:“阿昔,这些我给你放这了,以后当柴火烧。”
方溪小跑过去帮着垒柴火。可她垒着垒着,却发现这些竹片上刻着字,只不过被烧得漆黑,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她迟疑片刻道:“阿姐,这不能做柴火,这可是竹简。”
春小雨拿过她手里的竹简,随意看了两眼 ,放回柴堆里。她凑在方溪耳边小声道:“正因为是竹简所以才要当柴烧,你告诉你阿兄,柴先烧这些竹简,莫要留着。”
“这些只有神子才能复原,放凡人手里当柴烧就行了,也不要拿出去问,不是什么好事。这片的房子都这样,地下墙缝里哪都有,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会告诉阿兄的。”
方溪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在盘算着晚上偷偷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非得烧了。
“阿昔。”
方溪听到许成砚的声音,飞奔而去,直接撞了个满怀。
许成砚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怎么了?”
方溪只觉得鼻头泛酸,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才安心许多。
这后脚刚踏进院里的平安见状,替方溪回答:“小姑娘怕是从小很少离开你,你这几日忙着找营生,她自然是想你了。”
春小雨笑着附和:“可不是,你不在。阿昔是时时刻刻,兄长阿兄短的念叨着呢。”
许成砚莞尔一笑,手轻轻拍打着方溪的肩膀。
送别春小雨夫妻二人后,兄妹俩难得独处。
这段日子总算是安稳下来,如今在风丘城里吃穿用度都不愁。徐甫也不见踪影,有些话有些事,兄妹二人总算能有机会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方溪看着阿兄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
原本她是想借着独处的机会兴师问罪,可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闹的。阿兄不愿意同她商量,却几次三番地替她做决定,无非就是那几句唠得她耳朵起茧子的话:“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还小,你不明白”“我宁愿我自个吃苦,也不愿意让你受罪”……
但她若是问他,他让她受什么罪了?吃什么苦了?他又答不上来。想到这,她长叹一口气,托着腮帮子,盯着灶火映照下他那白皙的脖颈。
“阿兄,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安家吗?”
许成砚将袖子挽起,用绳绑住,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筋骨分明,躬身添柴火,腰背力量蓬勃。许成砚自幼勤劳惯了,以前哪怕是有仆从服侍,他也不会假手于人。这一点倒是像他们的爹。
方溪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没什么肌肉,难怪平日她一干活就腰酸背痛。不能用灵力,可真是苦煞她也。
许成砚被油烟呛得咳嗽,只断断续续回应她:“静观其变,日后若是不妥,咱们再换地方。”
方溪趴在桌案上看着院里的杏树,光秃秃的,要不是她用灵识探查过,还活着,她真以为这树挪窝就死了呢。
方溪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哈了一口白气,呢喃道:“好冷啊,什么时候回暖啊?”
“我不是让你捂着暖玉吗?”许成砚放下勺子,作势要去给她找暖玉。
方溪手掌摊开给他看石头,小声嘀咕:“知道了,我捂着呢,耳朵真灵。”
许成砚:“来拿碗筷,吃饭。”
方溪笑嘻嘻跑过去,接过碗筷,回到座位上等着开饭。
虽说两菜一汤吃得简单,但也好过之前风餐露宿、只能啃肉干的日子。更何况,这几道菜都是阿兄的拿手好菜,深得爹真传。
方溪很知足了,但许成砚却不这么想,边叹气边给她夹菜:“城里先紧着神子,供给凡人的食物大多粗劣不堪,挑挑拣拣也就只能凑合着吃。我原以为带的盘缠够撑上七八年,可没想到外边连吃食都要仙凡有别。”
方溪:“啊?”
许成砚越说越气愤,可看到妹妹懵懂的眼神,他心疼得紧,前些日子跟着他吃不好睡不好,现下又要遭二遍罪。他生生压下无名火,柔声与妹妹说道:“阿兄刚刚失言了,你别放心上。”
“阿兄,其实我可以不用吃得好的,能活着就很好了,我修行辟谷还能省很多钱。”
许成砚有些懊悔先前说的话,暗骂自己跟妹妹说什么闲话,于是一本正经道:“不好,不许。你给我乖乖吃饭,这些事不用你考虑。咱们家还不至于穷到让你吃不好穿不暖,要靠辟谷吊命过日子。走的时候,家当我全都细细计较过,不会少你用的。”
阿兄的神情越正经古板,她心里越觉得好玩,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兄也就比她大两岁,在她面前蹙眉学着大人的腔调,跟小孩拿着两根野鸡毛插头上当大将军挥斥方遒有什么区别?
许成砚知道她在笑什么,道:“食不言,不许笑。”